霜見和也起身，坐到我身邊的搖床扶手上，伸手輕輕將我攬入懷中，讓我穩穩靠在他身前，用寬厚的身軀將我牢牢護在懷裏。
他身上清淺的雪鬆香混著淡淡的墨香，驅散了周遭幾分悶熱的濁氣，可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肩線綳得筆直。
攬著我的手臂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那是他隨時準備為我發難的姿態，眼底未完全褪去的寒意，依舊死死鎖定著院門方向，半點不掩飾對孫燕的厭惡與戒備。
庭院裏的蟬鳴聒噪不休，午後的日頭透過荷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意，吹得人心裏越發煩躁。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名下人便引著孫燕走了進來，腳步拖遝，帶著幾分倉皇的侷促。
孫燕今日沒穿往日那般精緻的旗袍，換了一身素凈的灰布衣裙，料子洗得有些發白，裙擺沾了些塵土與草屑，顯然是一路匆匆趕來，甚至沒心思打理儀容。
她一手緊緊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攥著個破舊的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角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淩亂的髮絲貼在鬢邊，全然沒了上次的驕橫與尖刻，隻剩滿臉的憔悴與惶惑，可那雙眼睛裏，卻藏著抹不去的算計與遲疑。
進門後，她不敢抬頭直視霜見和也淬了冰的目光，隻微微垂著眼，視線飄忽不定地掃過庭院裏的荷花池，又飛快瞥了一眼被護在他懷裏的我，腳步在原地頓了許久，才磨磨蹭蹭往前挪了兩步，始終與我們保持著一段距離，既不敢靠近，又不甘心退開。
“霜見科長，尹小姐……”她率先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許久沒喝過水，刻意壓著語氣，裝出一副謙卑愧疚的模樣。
“我知道，上次是我鬼迷心竅，聽了白光翔的挑唆，做了對不起尹小姐的事，我今天來，是專程來給尹小姐賠罪的，求尹小姐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
我靠在霜見和也懷裏，指尖慢悠悠翻過手中的書頁，目光卻沒落在字裏行間，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沒應聲。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她若真是來賠罪的，絕不會三番五次堵在安隅院門口，更不會這般神色惶惶、欲言又止，她手裏定然握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籌碼。
有所求而來，卻又不敢輕易攤牌，隻想著先裝模作樣試探，藏著底牌不肯露。
霜見和也冷哼一聲，周身的氣壓又低了幾分，低頭看我的時候，眼神瞬間柔得能滴出水，輕聲安撫：“阿尹，別理她，有我在，沒人能逼你受委屈。”
說罷，他抬眼看向孫燕，語氣冷得像寒冬的冰棱，“既然知道錯了，賠罪也不必了，立刻離開安隅院，往後不準再踏進一步。”
孫燕身子一顫，臉色更加蒼白，連忙搖頭，腳步又往前挪了半分，語氣帶著刻意的哀求：
“霜見科長，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可我是真心實意來道歉的，我……我還有些話想跟尹小姐說，是關於白光翔的，我知道尹小姐之前被他害過，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她終於提到了白光翔，卻依舊含糊其辭，半句不提關鍵，隻是繞著彎子說些無關痛癢的話，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當初如何被白光翔哄騙，如何不知情，把所有過錯都推到白光翔身上。
扮出一副無辜受害者的模樣，絕口不提自己當初幫白光翔構陷我的積極，更不提她手裏握著的秘密，以及被白光翔追殺的窘境。
她在藏，藏得極深。
我心裏清楚，她是怕。怕一旦說出白光翔的事，不僅得不到好處，反而會被我們拿捏；更怕白光翔的人就躲在附近，她一旦泄露半句，立刻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她想藉著我的手，藉著霜見和也特高課的勢力，製衡白光翔，拿到自己想要的利潤，卻又不肯付出半點誠意，隻想空口白牙套取信任，把我當成她自保的棋子。
“孫夫人，”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帶著幾分慵懶的不耐，“賠罪的話，不必再說了，之前的事，我沒放在心上，你若是沒別的事，便可以走了。”
我本以為點到為止，她若是識趣，要麼坦誠相告，要麼就此離開，可她偏偏不肯，見我態度冷淡，反而更加急切，卻依舊不敢說真話，隻是東拉西扯。
試探著提及奉天市麵上的生意：“尹小姐，您在奉天待得久，想必也知道，如今偽滿鴉片專賣公署剛成立，城裏各大商會都握著藥用鴉片配額，這生意看著是專營，實則水深得很……”
她話說到一半，又猛地頓住，眼神緊緊盯著我的臉，試圖從我的神情裡看出些許波瀾，想確認我是否知曉這其中的貓膩。
可她終究不敢往下說，那隻攥著破舊布包的手越收越緊，布包裡的樣報底片，是她唯一的保命符，也是她的催命符，她賭不起，也不敢輕易亮出來。
“白光翔如今在奉天風頭正盛，靠著商會的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多少人都盯著他的位置，可他手段狠，背後又有日本人撐腰，旁人根本動不了他……”
孫燕繼續含糊其辭，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挑撥，“我知道尹小姐跟他有過節，若是尹小姐願意幫我，我或許能幫尹小姐出一口氣，隻是這事……這事牽扯太大，我不能隨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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