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奉天城的那一刻,空氣裡便少了哈爾濱的溫潤水汽,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壓抑。
沿街巡邏的日本憲兵挎著長槍列隊而過,皮靴碾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沉悶而規整,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鎚。
安隅院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內敞開,庭院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荷花池的荷花芬芳撲鼻,景緻溫婉如畫,可我卻隻覺得窒息。
霜見和也先一步躍下馬車,旋即轉身朝我伸出手,淺灰色暗格襯衫襯得他眉眼溫潤如玉,隻剩化不開的溫柔與一絲未散的委屈。
我將手輕搭在他掌心,借力落地,裙擺輕掃過冰涼的石階,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與不容掙脫的力道。
“一路奔波,你定然乏了。”他抬手替我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聲音輕柔得如同耳畔微風。
“阿尹先在池邊的搖床歇息片刻,我去後廚瞧瞧,讓他們做些你愛吃的清粥小菜,再備點冰鎮的酸梅湯解乏。”
我仰頭對他彎唇一笑,眼底盛滿溫順依賴,軟糯應聲:“好,都聽和也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忐忑的篤定,似是怕我轉瞬便消失不見,確認我乖乖立在原地後,才轉身邁步,朝著後院廚房的方向走去。
待他的身影徹底轉過遊廊,消失在視線之中,一直守在廊下的王磊才快步奔了過來。
他神色慌張,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左右飛快掃視一圈,確認院中並無霜見和也的貼身隨從,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紫藤花架的陰影處,聲音壓得極低,止不住地發顫:
“阿尹,你可算回來了!你跟霜見和也去哈爾濱的這幾天,院裏可沒安生過!”
我心頭微緊,麵上卻依舊維持著溫順無害的神情,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靜:“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是孫燕!”王磊喉結劇烈滾動,眼神裡滿是忌憚與不安,“你跟霜見和也離開奉天去哈爾濱的這幾天,孫燕來找過你好幾次了。”
我聞言,指尖幾不可查地一頓。
孫燕。
這個名字如同一根細刺,猝不及防紮進心底。不久前,她才剛與白光翔聯手設局陷害我,妄圖借日本人的手將我置於死地。那份歹毒與算計,我至今記憶猶新。
“她來了好幾次?”我不動聲色地追問,語氣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每次都做了什麼?”
“頭一次是三天前,她挺著肚子站在安隅院門口,哭哭啼啼地喊著要見你,下人們給她攔住了。”
王磊語速飛快,滿是後怕地回憶著,“她哭得梨花帶雨,說什麼,想念你想得緊,,引得街邊路人頻頻側目。”
“我怕她鬧得太過難看,惹得霜見和也不快,更怕她故意在外麵散播什麼閑話,隻能硬著頭皮出去應付,找藉口說你隨先生出遠門了,歸期未定,好說歹說才把她勸走。”
“可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轉天她又來了,依舊是那副委屈落淚的模樣,站在門口不肯走,追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還旁敲側擊地打聽你跟霜見和也去了哪裏。”
王磊的聲音愈發壓低,帶著濃濃的不安,“我心裏犯嘀咕,隻含糊應付,不敢多說一句,好不容易纔又把她勸走。”
“本以為她總該死心了,可就在昨天,她又來了一趟。這次沒鬧得太凶,隻是站在門口望了許久,眼神陰惻惻的,臨走前還特意叮囑,說等你回來,一定要讓我第一時間通知她。”
我沉默著聽他說完,心底翻湧著疑雲與冷意。
孫燕的舉動實在反常。
前些日子她才與白光翔聯手構陷我,將我推入險境,她心裏比誰都清楚,我早已看透了她的真麵目,對她隻剩戒備與厭惡,絕無半分舊情可言。
她明明知道我不會再信她,更不會再見她,卻偏偏在我隨霜見和也離開奉天的這幾天,三番五次找上門來,又是哭鬧又是打探,這般煞費苦心。
她到底想做什麼?
我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思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孫燕本就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所行之事皆為利己,如今還懷著身孕,行事必然更加謹慎,絕不會做無謂之舉。
而她身後,還站著一個早已投靠日軍、一心想要立功上位的白光翔。
難道,這又是一場針對我的陰謀?
又或者,孫燕有求於我?
可她能有什麼事,需要三番五次找上門來求我這個被她陷害過的人?
她如今嫁了奉天報館的編輯,在城裏左右逢源,還有白光翔這個靠山,即便有難處,也斷然不會求到我頭上。
越想,心底越是沉冷。
孫燕的頻頻到訪,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破了安隅院看似安穩的表象,也讓本就兇險的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她就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吐著信子窺伺著,不知何時便會猝不及防地咬上來。
“阿尹,我心裏實在慌得很。”王磊見我沉默,臉色更加難看,聲音帶著哭腔,“她明明之前才害過你,你怎麼可能還願意見她?
她心裏肯定清楚,卻還是一次次找上門來,我總覺得她沒安好心,指不定又在盤算什麼壞主意,想再設計陷害你一次。”
我抬眼看向王磊,看著他滿臉的惶恐與不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別慌,她想來便來,我自有分寸。”
話雖如此,可我心底卻十分清楚,孫燕的到來,絕非小事。
她與白光翔本就是一丘之貉,上次的陰謀失敗,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此次三番五次登門,必然是在白光翔的授意之下,打著念舊的幌子,行窺探算計之實。
他們忌憚霜見和也對我的庇護,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便想讓孫燕出麵,軟磨硬泡,要麼套取我的行蹤與情報,要麼抓住我的把柄,要麼就是想挑撥我與霜見和也的關係,讓我失去這唯一的庇護。
而我身處安隅院,身處霜見和也的嚴密看管之下,看似安穩,實則寸步難行。孫燕的窺伺,白光翔的歹毒,再加上國讎家恨的重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哈爾濱的溫柔煙火,不過是亂世裡偷來的一場幻夢。如今回到奉天,回到這囚籠一般的安隅院,所有的溫情都被撕碎,隻剩下無盡的算計與殺機。
霜見和也的溫柔是困住我的枷鎖,孫燕與白光翔的算計是刺向我的利刃,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卻又必須步步為營。
“記住,在這院裏,萬萬不可露了慌張。”我輕聲叮囑王磊,語氣堅定,“霜見和也心思縝密,耳目眾多,一旦被他看出異樣,我們都將陷入險境。孫燕若再來,我自會應對,你隻需裝作無事發生即可。”
王磊連忙點頭,努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可眼底的擔憂依舊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沉穩舒緩的腳步聲,是霜見和也回來了。
我瞬間斂去眼底所有的思忖與冷意,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轉頭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望去,眼底盛滿溫順與依賴。
霜見和也的身影出現在遊廊盡頭,手中端著一碟冰鎮蜜瓜,眉眼溫潤,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滿是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可我看著他溫柔的模樣,心底卻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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