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哈爾濱晝長風軟，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篩下碎金，江風裹著水汽漫遍街巷，驅散了所有燥熱。
霜見和也一早便備好了車，牽著我緩步出門，今日他未著軍裝，隻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襯得眉眼愈發溫潤，唯有眼底藏著未散的委屈。
我們先去了寺廟會，紅牆黛瓦的古寺被人流簇擁，香火裊裊纏上簷角，混著糖糕、酸梅湯與瓜果的甜香，熱鬧得恰到好處。
小販的吆喝聲、雜耍的鑼鼓聲、遊人的笑語聲交織在一起，是亂世裡難得的人間煙火。
霜見和也始終將我護在身側，寬大的手掌緊握著我的手腕，避開擁擠的人群與挑擔的商販，，他便刻意放慢腳步，生怕我走得累了。
街邊擺著各式小玩意兒，彩繩編的香囊、琉璃做的小掛飾、畫著花鳥的團扇琳琅滿目。
我駐足在一個糖畫攤前，看著攤主舀起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飛快勾勒出兔子的模樣，晶瑩剔透，惹人喜愛。
霜見和也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當即掏錢買下，遞到我手中，糖絲微涼清甜，沾在指尖，他便抬手用帕子輕輕擦去，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往裏走，有藝人在拉洋片，木箱上的小窗裡映出鮮活的畫片，引得孩童圍看嬉笑。我好奇地湊上前，他便站在我身後，微微俯身替我擋開人群，溫熱的呼吸拂過發頂。
我回頭對他笑，眼底盛滿依賴，他眸中的落寞便淡了幾分，也彎了彎唇角，轉瞬又被不捨覆蓋。
廟中的祈福架上掛滿木牌，他提筆寫下幾行字，字跡清雋有力，我刻意不去窺探內容，卻能察覺他落筆時的遲疑與鄭重，繫好木牌後，他回頭看我，目光沉沉，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輕柔的：“阿尹，喜歡這裏嗎？”
“喜歡，有和也在，哪裏都好。”我挽住他的臂彎，臉頰輕蹭他的衣袖，語氣軟糯乖巧。
逛至廟會盡頭，他牽著我拐向中央大街，百年俄式建築鱗次櫛比，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風格的穹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街旁的老商鋪飄出紅腸與列巴的香氣。
他給我買了馬迭爾冰棍，奶油味醇厚冰涼，咬一口便驅散了暑氣；又買了串烤得焦香的紅腸，細心地剝去腸衣遞到我唇邊。
我咬下一口，肉香四溢，他便撐著下巴看我吃，目光一寸寸描摹我的眉眼，像是要把這夏日的模樣與我一同刻進心底。
行至街尾，便是鬆花江畔斯大林公園，防洪紀念塔矗立在江畔，綠樹成蔭，江風浩蕩。
我們沿著江堤漫步，江水波光粼粼，遊船緩緩劃過，漾開層層漣漪。他帶我坐在江灘的石階上，身旁有遊人放風箏，彩鳶在藍天裏搖曳，還有老人帶著孩子嬉戲，笑聲清脆。
他從食盒裏拿出冰鎮酸梅湯，倒在玻璃杯裡推到我麵前，是道外老字號的滋味，酸甜解暑。
“阿尹，看落日。”他輕聲開口，指向江麵。夕陽正緩緩沉向江水，將天際染成鎏金與橘紅，波光碎金，美不勝收。
我靠在他肩頭，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麵上笑意溫婉，心底卻一片冰涼。這樣的歲月靜好，於我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他的溫柔越是真切，我便越清楚這份溫情背後的國讎家恨，寸步難行。
江風漸起，吹亂了我的髮絲，他抬手替我捋到耳後，指尖微顫，輕輕觸碰我的臉頰。“哈爾濱的公務，已經全部處理完了。”
他的聲音被江風揉得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明日，我們便回奉天，回安隅院。”
我心頭微沉，麵上卻不顯半分，仰頭看他，眼波流轉：“嗯嗯，我跟著和也。”
他聞言，將我攬入懷中，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呼吸沉沉。“回去之後，我會把你保護的更好，再也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他的話裏帶著惶恐與偏執，他怕再被欺騙，怕這短暫的安穩碎於一旦，怕連這虛假的溫柔都留不住。
我抬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乖巧得如同一隻被馴服的貓，心底卻早已打定主意，奉天的棋局雖險，我亦要步步為營，家國大義，永遠重於兒女情長。
暮色四合，街邊的花燈次第亮起，中央大街與江畔被流光點綴，美輪美奐。
霜見和也牽著我往回走，一路為我買了各式小玩意兒，琉璃發簪、綉櫻花的絹帕、香甜的桂花糕，恨不得把世間所有美好都捧到我麵前。
他話不多，卻處處細緻入微，見我走得累了，便立刻讓車夫放慢速度，怕我熱著，便隨時備著冰鎮的飲品。
回到洋房時，夜色已深，暖黃的燈光漫過玄關，將我們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如昨夜的糾纏。
他牽著我走進客廳，把今日買的物件一一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依舊是滿滿的眷戀與委屈。“阿尹，今日玩得可開心？”
“開心，謝謝和也。”我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心底卻清楚，這是我在哈爾濱最後的歡愉。
明日啟程，便是回到那個步步驚心的奉天城，回到他為我編織的牢籠，也回到我為家國奮戰的戰場。
他坐在我身旁，輕輕握住我的手，指尖摩挲著我的手背，力道執拗而溫柔。“明日趕路，早些歇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捨。
我點點頭，起身走向臥房，轉身時撞進他氤氳著水汽的眼眸，平日裏銳利如刃的眸子，此刻滿是怕被拋下的委屈。
我強壓下心口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對他溫婉一笑，關上了房門。
屋內一片寂靜，我靠在門板上，窗外的月光灑進房間，清輝遍地。霜見和也的深情與委屈，哈爾濱的煙火與江風，終究隻是亂世裡的一場幻夢。
他明知我背叛了他，卻甘願自欺欺人，守著這虛假的溫情；我明知他待我真心，卻隻能步步算計，以假意換生機。
明日歸奉天，回安隅院，這場以愛為名的騙局，這場以命為賭的棋局，將在奉天的風雨裡，繼續上演。
他的溫柔是枷鎖，我的堅守是利刃，國讎家恨橫亙在前，我們之間，終究是無解的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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