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們盡數退去後，指揮所裡隻剩下暖黃的燈光、遠處沉悶的炮火，以及他身上揮之不去的雪鬆與硝煙氣息。
霜見和也依舊將我緊緊擁在懷中，手臂力道沉得像是要將我嵌進骨血，可掌心撫過我後背時，卻輕得如同拂過一片易碎的雲絮。
我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腔裡劇烈跳動的心臟，一下下，沉穩卻慌亂，全然沒了方纔麵對下屬時的冷硬殺伐。
我埋在他懷裏，鼻尖縈繞著他獨有的味道，胃裏卻一陣陣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噁心順著喉嚨往上湧，我死死咬住舌尖，用尖銳的痛感壓下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反胃。
我不是什麼訓練有素的特工，我隻是一個從和平年代意外穿越而來的普通人，我見過山河無恙、人間皆安的模樣，也親眼目睹了這個時代裡，他和他的軍隊踏碎的家國、屠戮的同胞。
窗外焦黑的土地、麻木的百姓、斷壁殘垣的村莊，每一幕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心上。
而眼前抱著我的這個男人，就是製造這一切地獄的劊子手之一。
他愛我，愛得偏執，愛得瘋狂，愛得把我當成他黑暗生命裡唯一的光。
可我恨他，恨得入骨，恨得窒息，恨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飲鴆止渴。
霜見和也終於緩緩鬆開我，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牢牢鎖在我臉上，燈光落在他輪廓鋒利的臉上，褪去了所有戾氣，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慌亂。
他大掌輕輕托住我的腰側，動作輕得不敢用力，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我抱起，穩穩放在身後那張寬大堅硬的指揮桌上。
桌麵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旗袍料子滲進來，讓我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我順勢微微仰頭，眼底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一副柔弱無依、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模樣，雙手輕輕攥著他胸前的軍裝衣襟，看上去依賴又乖巧。
可我的視線，卻不受控製地越過他的肩膀，直直釘在了身後那麵佔滿整麵牆壁的軍事地圖上。
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著防線、據點、行軍路線，黑色油彩重重圈出了熱河境內三處核心陣地，箭頭猙獰地指向我方守軍的位置，桌角還攤開著寫滿字跡的作戰檔案，每一個符號、每一行文字，都是染血的屠刀。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不懂什麼軍事部署，可我看得懂，這些東西，會讓更多人死去，會讓更多家庭破碎，會讓這片土地流更多的血。
霜見和也絲毫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他站在我身前，雙臂輕輕撐在桌沿，將我整個人圈在他與桌麵之間，形成一個密閉而溫柔的領域。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著我的眉眼，從泛紅的眼尾，到微顫的唇瓣，再到我垂在身側纖細的指尖，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意亂情迷，那是男人最本能的衝動，是愛意衝到極致的失控。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溫熱的氣息灑在我臉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平日裏冷硬沉穩的聲線，此刻被揉得沙啞破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他微微低頭，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鼻尖蹭過我的鼻尖，唇瓣幾乎要貼上我的，卻在最後一毫的距離，硬生生頓住。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每一寸肌肉都在剋製，每一根神經都在掙紮。
他想要我，想要將我徹底佔有，想要把這失而復得的珍寶揉進骨血裡，可他更捨不得，捨不得委屈我，捨不得在這硝煙瀰漫的戰場、冰冷生硬的指揮所裡，以這樣倉促的方式觸碰我。
他的指尖死死攥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分明的手微微顫抖，那是一個殺伐果斷的軍官，從未有過的狼狽與隱忍。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羽輕顫，像是在與自己的本能做一場慘烈的搏鬥。
“阿尹……”
他壓著嗓子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窗外的炮火聲吞沒，裏麵裹著濃烈的情慾，更裹著蝕骨到極致的珍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難以言說的剋製：“我想……”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眼底的洶湧情慾被強行壓下去，隻剩下溫柔到偏執的鄭重。
他抬手，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琉璃，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生一世的承諾：
“阿尹，我想給你全部。”
“但我不能在這裏，不能這樣委屈你。等戰事結束，用最隆重的婚禮娶你，八抬大轎，十裡紅妝，讓你做我名正言順、全世界唯一的妻子。在那之前，我不會碰你分毫。”
他說這話時，眼神虔誠而認真，那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魔，對他眼中天使唯一的虔誠。
可這句話落在我耳中，隻讓我覺得無比諷刺，無比噁心。
娶我？又想娶我？做夢去吧！
他憑什麼？
他踏碎了我的家國，殘害了我的同胞，讓這片土地變成人間煉獄，如今卻想用一場婚禮，把我困在他身邊，做他罪惡的陪葬品？
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我不至於在這濃烈的恨意裡失控，不至於撕破臉上柔弱的偽裝。
我緩緩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指尖觸碰到他冰冷的軍裝領口，那觸感讓我渾身泛起一陣細密的寒意，胃裏的噁心再次翻湧上來。
我死死咬住下唇，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裝作無比依戀的模樣，聲音軟得發顫，帶著滿心的歡喜與順從：
“和也，我等你，多久都願意。”
我的臉貼著他的肩，耳朵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視線卻越過他寬闊的脊背，一眨不眨地盯著牆上的軍事地圖。
紅色圈出的左翼補給點，藍色標註的炮兵陣地，黑色箭頭指向的夜襲路線，還有桌角檔案上潦草寫下的時間、人數、接應暗號……
我不懂複雜的戰術，可我拚命地記，拚命地把每一個符號、每一個位置、每一個圈畫的地方，死死刻在腦子裏。
霜見和也以為我是徹底依賴上了他，以為我被他的深情打動，他收緊手臂，將我抱得更緊，下巴輕輕抵著我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遍遍地呢喃：
“傻阿尹，別怕，有我在，我會用命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驚嚇，一點委屈。”
“我打下來的一切，都是為了給你一個安穩的家。”
安穩的家？
我在心底瘋狂地冷笑，笑意冰冷刺骨，幾乎要撕裂我臉上柔弱的表情。
我隻能抱著他，感受著他滾燙的剋製的愛意，壓製著心底翻江倒海的恨意與噁心，任由那股冰冷的絕望與憤怒，在心底熊熊燃燒。
暖黃的燈光落在我們身上，看上去溫柔繾綣，像是亂世裡最動人的相依。
遠處的炮火再次轟鳴，震得玻璃窗微微發顫，那是這片土地的泣訴，是無數冤魂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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