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專列平穩地行駛在鐵軌上，車輪碾過鋼軌的聲響規律而沉悶，像是敲在我緊繃的心絃上。
我沒有選擇往日裏那些顯得病弱的素色衣裳，而是換上了一身月光紫色暗紋真絲旗袍，料子垂順柔和，襯得我身姿纖細卻不孱弱。
領口與袖口綉著極淡的蘭草紋樣，清雅又不失溫婉，既不會過分張揚，又能在燈光下顯出幾分動人的光澤。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旅途的疲憊與慌亂。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從奉天規整的街巷，漸漸變成滿目瘡痍的郊野，斷牆殘垣隨處可見，焦黑的樹木歪斜在路邊，偶爾掠過幾個麵黃肌瘦、步履蹣跚的百姓，眼神裡滿是麻木與絕望。
每看到一幕，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壓住眼底翻湧的恨意與悲涼。
我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憂心忡忡、思念成疾的模樣，指尖輕輕撚著一方素色絲帕，眉眼低垂，長長的睫羽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上去柔弱又惹人憐惜。
一路之上，憲兵護送嚴密，沿途關卡盡數放行，沒有人敢盤問我的身份，這條霜見和也專屬的軍方通道，成了我深入虎穴最穩妥的捷徑。
車廂內暖爐烘得正好，卻暖不透我心底的寒意。
第二日傍晚時分，專列抵達錦州，早已等候在此的軍用越野車立刻接上我，朝著熱河前線疾馳而去。
路麵愈發顛簸，煙塵滾滾，槍炮聲越來越近，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硝煙與塵土氣息，刺鼻又壓抑。
我依舊坐得端正，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眼底那層化不開的擔憂，像是真的隻為奔赴心上人而來。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車子終於駛入熱河前線指揮所的地界。
這裏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士兵們全副武裝，神情肅穆，昏黃的路燈將整個營地映照得冷寂而緊張。
遠遠望去，中心那棟二層小樓燈火通明，人影穿梭，那便是霜見和也坐鎮指揮的地方。
車停穩，副官恭敬地為我開啟車門。
我緩緩抬步走下，月光紫色的旗袍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柔和，晚風輕輕拂動裙擺，也吹起我鬢邊的碎發。
我沒有絲毫怯意，隻是微微垂眸，一副柔弱癡情、千裡尋人的模樣，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我是個被思念沖昏頭腦、不顧一切奔赴愛人的女子。
引路的士兵不敢多言，徑直將我帶到主樓門前，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屋內燈火通明，巨大的軍事地圖鋪滿整麵牆壁，紅藍標記密密麻麻，氣氛凝重肅穆。
幾名軍官低頭彙報著軍情，聲音低沉急促，而站在地圖正前、背對著門口的那個身影，挺拔冷冽，一身墨色軍官製服，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不是霜見和又是誰？
聽到腳步聲，霜見和也並未回頭，隻淡淡開口，聲音冷硬沉穩：“何事？”
話音剛落，他周身的氣息猛地一滯。
那是刻進骨血裡的直覺，是哪怕隔著硝煙、隔著人群，也能瞬間捕捉到的熟悉氣息。
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剎那，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霜見和也那雙永遠覆著寒冰、深不見底的眼眸，驟然一縮，一貫沉穩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如此明顯的錯愕。
他手中的指揮棒“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昏黃的燈光溫柔地落在我身上，紫色旗袍清雅動人，襯得我膚色白皙，眉眼溫婉，眼底帶著未散的紅意，美得驚心動魄，又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
他看呆了。
先是極致的驚艷，目光一寸寸描摹著我的模樣，從眉眼到裙擺，彷彿要將我此刻的樣子牢牢刻進靈魂深處。
隨即，鋪天蓋地的心疼與慌亂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冷靜與威嚴。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放在心尖上寵著、護著，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連風寒都捨不得讓她染上的人，竟然孤身一人，闖到了這槍林彈雨、危機四伏的熱河前線。
他甚至忘了身邊還有一眾下屬，忘了這裏是軍情緊急的指揮所，忘了自己身為指揮官的身份。
下一秒，霜見和也幾乎是大步沖了過來，步伐快得帶著一絲踉蹌，與平日裏那個從容不迫、冷酷狠厲的特高課課長判若兩人。
“阿尹……”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後怕。
他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又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竟不敢輕易觸碰我，彷彿我是一碰就碎的珍寶，生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會化作泡影。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責備，卻沒有半分怒意，全是濃得化不開的疼惜，“這裏是什麼地方？是戰場，是隨時都會有炮火落下的死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看著他這般失態的模樣，我心底一片冰冷，麵上卻瞬間紅了眼眶，積攢了一路的情緒在此刻盡數爆發。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顆接一顆，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旗袍上，也砸在他的心尖上。
我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輕輕顫抖，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和也……”我開口，聲音輕軟，帶著濃濃的哽咽，每一個字都柔得能掐出水來，“我怕……我一想到你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我吃不下，睡不著，閉上眼睛全是炮火聲，我真的好怕你出事……”
我往前輕輕一步，微微仰頭看著他，眼底全是依賴與不顧一切的癡情，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終於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他們都勸我不要來，說前線危險，說你公務繁忙，可我控製不住自己……我隻想來陪著你，哪怕什麼都不做，隻要能看著你平安，我就安心了。”
“我不要待在安隅院等訊息，我不要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擔驚受怕，”眼淚越流越凶，我伸手，輕輕抓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依賴與執拗，“我隻要跟你在一起，就算這裏是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霜見和也再也剋製不住，伸手一把將我緊緊攬進懷裏。
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卻又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弄疼我半分。
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帶著淡淡的雪鬆香氣與硝煙味，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他將臉埋在我的頸窩，呼吸滾燙，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喚著我的名字。
“傻阿尹……你怎麼這麼傻……”
“是我不好，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不該讓你受這種苦。”
“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站在這裏的那一刻，我有多害怕？我怕你在路上遇到危險，怕你受了委屈，怕你被這亂世傷到分毫。”
他的手掌輕輕撫著我的後背，動作溫柔得能溺死人，與他平日裏冷冽狠厲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在前線拚死拚活，為的就是護你一世安穩，讓你永遠不用見到這些硝煙與戰火，可你……竟然自己闖來了。”
“但我不怪你，”他收緊手臂，將我抱得更緊，語氣是蝕骨的溫柔與偏執，“隻要是你，哪怕是闖到我的戰場上來，我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
“從今往後，我去哪裏，你就去哪裏，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在這熱河，在我身邊，我用命護你。”
他低頭，輕輕吻去我臉上的淚痕，吻得虔誠而珍重，彷彿在對待這世間唯一的珍寶。
周圍的下屬早已識趣地悄然退去，偌大的指揮所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燈光溫柔，他眼底的愛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滿滿當當，全是我。
我靠在他的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近乎偏執的珍視，眼淚依舊在流，心裏卻一片死寂冰冷。
我隻是窩在霜見和也懷裏，輕聲哽咽：“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夜色漸深，熱河的炮火還在遠方轟鳴，而我，終於踏入了這龍潭虎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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