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像一層薄紗，籠住了安隅院的飛簷翹角。
院外傳來下人輕手輕腳的腳步聲，伴隨著木盒碰撞的輕響——是霜見和也吩咐置辦的胭脂水粉送來了。
我坐在梳妝鏡前，指尖撫過鏡中自己蒼白的臉，昨夜的慌亂與決絕還殘留在眼底。
剛起身要去前廳，房門便被輕輕推開，帶著一身清晨寒氣的霜見和也走了進來。
他今日隻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長衫，領口綉著低調的銀線鬆枝紋，褪去了淩厲，竟添了幾分京都貴族的溫潤。
“阿尹，醒了？”他快步走到我身邊，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玉梳，站在我身後，透過鏡子與我對視，“聽聞東西都送到了，正要叫你起來挑揀。”
我強壓下心頭的波瀾，轉過身，臉上漾起昨夜演練過無數次的溫順笑意，主動提起早已備好的藉口：
“和也，我想自己去街上走走，順便挑些合心意的。總在院裏待著，悶得很。”
話音剛落，霜見和也梳理我髮絲的手驟然一頓。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發頂，指尖輕輕摩挲著我鬢角的碎發，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自己去？不行。”
我故作不解，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不過是去挑胭脂，又不是什麼大事，何必勞煩你？你公務那樣繁忙。”
“再繁忙，也不及你分毫。”他放下玉梳，雙手扶著我的肩膀，俯身與我平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著化不開的溫柔，彷彿要將我整個人溺在其中。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竟讓我有一瞬的恍惚。
“奉天近來不太平。”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獨自出門，我如何放心？”
我心頭一緊，正想再找藉口推辭，他卻已搶先一步，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語氣繾綣得動人：“況且，胭脂水粉這種東西，旁人挑的，怎知合不合你心意？我想親自為你挑。”
他頓了頓，伸手拿起梳妝枱上一支未拆封的玉柄團扇，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扇麵，眼底滿是認真：
“況且，你的妝，我來替你梳；你的胭脂，我來替你挑；你的衣食住行，我都要親自過問。阿尹，我要讓你身邊的一切，都刻上我的印記。”
這話裡的佔有欲濃烈得近乎霸道，卻被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籠罩。
我看著他眼底真切的愛意，心口像被細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
他是特高課課長，手上沾著無數同胞的鮮血，可他給我的溫柔，卻又這般毫無保留。這份矛盾的深情，成了我此刻最鋒利的武器，也成了我心底最沉重的枷鎖。
“和也……”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恨意與複雜，故作嬌羞地輕輕推了他一下，“你又亂說。”
“我從不亂說。”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指尖，“今日，我便陪你去。就當是……偷得浮生半日閑，陪我的阿尹逛逛市井。”
我知道，再推辭已是徒勞。霜見和也的性格，看似溫和，實則執拗，尤其是在關乎我的事情上，他從不會退讓半分。
可轉念一想，計劃中雖沒有他，可他的存在，或許並非壞事。
有他在，那些特務隻會更加忌憚，不敢有絲毫造次。我的“鬧事”，會變得更加順理成章，也能最大程度地震懾住那群人，為任小魚和王磊爭取更多時間。
利弊權衡間，我抬起頭，眼底漾起恰到好處的歡喜，輕輕點了點頭：“好，那便麻煩和也了。”
霜見和也見我答應，眉眼瞬間舒展開來，那份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他伸手，細心地為我理了理旗袍的衣領，又拿起一件駝色的羊絨披風，親自為我披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外麵風大，仔細著涼。”他為我係好披風的係帶，指尖不經意地劃過我的脖頸，留下微涼的觸感，“走吧，我的阿尹想要的，我都給你。”
他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掌心溫熱乾燥，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
走出房門時，我瞥見院外堆滿的胭脂水粉禮盒，琳琅滿目，馥鬱的香氣瀰漫在晨霧中。
那是我的幌子，是引開特務的誘餌，也是霜見和也對我極致寵溺的證明。
馬車早已備好，霜見和也親自扶我上車，而後坐在我身側，將我攬進懷裏，用披風將我們二人裹在一起。馬車緩緩駛離安隅院，朝著城西太平衚衕的方向而去。
他靠在車壁上，讓我枕著他的肩頭，指尖輕輕繞著我的髮絲，低聲與我說著話，無非是些胭脂的品類，梳妝的技巧。
他說京都的櫻花粉最襯我的膚色，說他明日便讓人尋來最好的螺子黛，親自為我描眉。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的旋律，溫柔得能熨帖人心。若不是身處亂世，若不是身份對立，或許這份溫柔，真的會讓人沉淪。
可我清楚，這份溫柔的背後，是家國的破碎，是同胞的鮮血。
我靠在他肩頭，臉上漾著溫順的笑意，眼底卻一片清明。
霜見和也，你越是溫柔，我便越清醒。
今日，借你的深情為盾，護我同胞周全。
馬車漸漸駛入城西，太平衚衕的輪廓，在晨霧中愈發清晰。
我能感受到，身側的霜見和也，周身的氣息悄然沉了幾分——他是特高課課長，即便身處溫柔鄉，也從未放鬆過警惕。
但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拚盡全力護著的人，此刻正藉著他的庇護，謀劃著一場足以讓他震怒的“逃離”。
我輕輕攥緊了他的衣袖，臉上的笑意愈發溫順，心底卻已做好了萬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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