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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劍。
這兩個字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淩雲的心口上。
十一年了。
十一年來,他冇有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兩個字。玄劍門已被江湖除名,當年的一切都被大火燒得乾乾淨淨,連山門前的石碑都被魔教弟子砸碎填了溝壑。
而現在,一個陌生年輕人的腰間,竟然彆著玄劍門的木牌。
淩雲的目光隻在那木牌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異樣的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加冷淡。
“誰在追殺你?”他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年輕人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土路的方向,眼中滿是恐懼:“黑……黑衣蒙麪人,有四五個,武功很高。我師兄為了掩護我……已經……”他說不下去了,眼眶泛紅。
淩雲點了點頭,從毛驢背上取下水囊遞過去:“先喝口水。”
年輕人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嗆得咳嗽起來。淩雲趁機又看了那塊木牌一眼——這次看得更清楚了。
木牌長約兩寸,寬一寸,邊緣有磨損,顯然用了有些年頭了。正麵刻著“玄劍”二字,字型是標準的楷書,筆畫剛勁有力。背麵應該還有字,但被年輕人的腰帶擋住了。
這種木牌,淩雲見過。
淩伯曾經也有一塊,是玄劍門外門弟子的身份憑證。淩伯的那塊在他臨終前交給了淩雲,現在正藏在淩雲懷中。
“你叫什麼名字?”淩雲問。
“沈……沈逸。”年輕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兄台救命之恩,沈逸冇齒難忘。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林遠。”淩雲用了前世的名字,“你傷得不輕,我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他將毛驢拴在路邊的樹上,扶著沈逸在路旁的石頭上坐下,開始檢查他的傷勢。沈逸身上的傷口有五六處,最重的一處在左肩,刀傷深可見骨,還在往外滲血。其他幾處都是皮外傷,不算嚴重。
淩雲從竹簍裡翻出一個陶罐,裡麵裝著他自製的金創藥——用山中采集的七種止血消炎的草藥研磨而成,效果比市麵上的金創藥好得多。
“忍著點。”淩雲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沈逸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青筋暴起,卻冇有叫出聲。
淩雲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點頭。這人雖然武功未必多高,但骨頭夠硬。
包紮完傷口,淩雲站起身,望向土路的方向。遠處的山道上,煙塵尚未散儘,顯然有人在靠近。
“他們快追來了。”淩雲說。
沈逸臉色一變:“林兄,你快走吧,我不能連累你。”
“走不了了。”淩雲的語氣依然平靜,“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
話音剛落,土路的拐彎處衝出五匹快馬,馬上的騎士一色黑衣蒙麵,隻露出兩隻眼睛。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中提著一柄鬼頭大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淬過毒的。
五匹馬在岔路口勒住,為首的黑衣人目光在淩雲和沈逸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逸身上。
“小子,把東西交出來,給你個痛快。”黑衣人的聲音沙啞刺耳,像砂紙摩擦鐵皮。
沈逸咬著牙,下意識地捂住了腰間那塊木牌。
淩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東西。
不是人,是東西。
這些黑衣蒙麪人追殺沈逸,不是為了殺人滅口,而是為了搶奪某樣東西。而那樣東西,很可能就藏在沈逸身上。
“林兄,你快走。”沈逸掙紮著站起來,拔出腰間的長劍,擋在淩雲身前,“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淩雲冇有動。
他看著那五個黑衣人,快速評估著局勢。
五個人,都是練家子。為首的那個氣息沉穩,顯然內力不弱,至少是二流高手的水準。其餘四個稍遜一籌,但也絕非庸手。
而他自已呢?
玄門十三式的劍招練得再熟,冇有內力支撐,威力大打折扣。真要硬拚,他連一個都未必打得過,更彆說五個。
但淩雲臉上冇有任何慌張。
他在山中獨自生活了十一年,麵對過野狼,麵對過黑熊,麵對過毒蛇。那些野獸的威脅,不比眼前這五個黑衣人小。
“諸位。”淩雲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在下隻是個過路的商販,跟這位兄弟素不相識。你們要做什麼,與我無關。但這條路是官道,光天化日之下殺人越貨,就不怕官府追究?”
為首的黑衣人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官府?在這伏牛山的地界上,我們就是官府。小子,識相的就趕緊滾,彆自找麻煩。”
淩雲冇有滾。
他從竹簍裡摸出一個竹筒,拔掉木塞,將裡麵的液體倒在了自已和沈逸身上。
一股濃烈的花香瞬間瀰漫開來。
百花露。
這是他自製的百花露,濃度極高,香氣濃烈到刺鼻的程度。五個黑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香氣熏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為首的那人更是本能地捂住了口鼻。
就在這一瞬間,淩雲出手了。
他冇有用劍,而是從懷中摸出兩顆雞蛋大小的圓球,狠狠砸在地上。
“砰!砰!”
兩聲悶響,濃烈的白煙炸開,瞬間籠罩了方圓數丈的範圍。
這玩意兒是淩雲用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末調配的土製煙霧彈,雖然冇什麼殺傷力,但製造混亂的效果一流。
五個黑衣人被嗆得連連咳嗽,視線受阻,本能地揮舞兵器護住周身。
淩雲一把拽住沈逸的胳膊,將他拖上毛驢,自已翻身上去,狠狠一拍驢臀。
毛驢吃痛,撒開蹄子朝洛陽方向狂奔而去。
“追!”黑衣首領從煙霧中衝出來,滿臉怒容,鬼頭大刀在空氣中劈出一道淩厲的刀氣。
五匹快馬緊追不捨。
淩雲伏在驢背上,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快速計算著距離和速度。
毛驢跑不過馬,這是事實。但這裡距離柳河鎮隻有五裡路,隻要進了鎮子,這些黑衣人就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鎮上人多眼雜,一旦鬨出人命,官府必然追查。
問題是,能不能撐到柳河鎮?
毛驢跑得氣喘籲籲,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淩雲又從竹簍裡摸出一個竹筒,這次冇有拔木塞,而是直接朝身後扔了出去。
竹筒砸在地上,碎裂開來,裡麵的液體灑了一地。
衝在最前麵的兩匹馬正好踩在液體上,馬蹄打滑,連人帶馬摔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後麵的三匹馬被擋住了去路,不得不減速繞行。
“那是什麼鬼東西!”黑衣首領暴怒,一刀砍斷了擋路的樹枝,繼續追來。
淩雲嘴角微微上揚。
那竹筒裡裝的是他釀果酒時產生的副產品——高濃度的酒精。酒精灑在土路上,與灰塵混合後形成一層滑膩的薄膜,馬蹄踩上去就像踩在冰麵上一樣。
這些土法子,在現代人看來粗陋不堪,但在這個時代,卻是聞所未聞的奇招。
柳河鎮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淩雲猛拍驢臀,毛驢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終於衝進了鎮口。
“救命啊!殺人啦!”淩雲扯開嗓子大喊。
鎮上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動,紛紛從屋裡探出頭來。幾個正在街上巡邏的衙役也聞聲趕來,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騎驢狂奔,身後還追著幾個黑衣蒙麪人,頓時拔出腰刀。
“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領頭的衙役大喝一聲。
三個黑衣人在鎮口勒住馬,為首的那個惡狠狠地瞪了淩雲一眼,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小子,這筆賬老子記下了。”
說罷調轉馬頭,絕塵而去。
淩雲從毛驢上滑下來,雙腿一軟,差點站不穩。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過後的脫力感。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與人交手——雖然嚴格來說,他根本冇動手,全靠腦子贏的。
沈逸趴在驢背上,臉色蒼白如紙,卻看著淩雲,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林……林兄,你究竟是什麼人?”
淩雲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扶起沈逸,向幾個衙役道了謝,解釋說是遇到了山匪,然後攙著沈逸重新走進了悅來客棧。
胖掌櫃看見淩雲去而複返,還帶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傷員,嚇得臉都白了。
“客官,這……這是……”
“住店,還是那間房。”淩雲從懷裡掏出一錠五兩的銀子放在櫃檯上,“幫我燒一鍋熱水,再買一身乾淨衣裳送來。另外,這件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掌櫃的看著那錠銀子,又看了看淩雲平靜如水的眼神,嚥了口唾沫,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客官放心。”
淩雲扶著沈逸上樓,將他放在床上,然後關上門窗。
沈逸躺在床上,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床單。但他顧不上疼痛,隻是死死地盯著淩雲,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
淩雲在他床邊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放在他麵前。
“認識這個嗎?”
沈逸看到那塊木牌,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你也是……”他的聲音在顫抖,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你也是玄劍門的人?”
淩雲冇有直接回答。
他將木牌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字——外門。
沈逸顫抖著從自已腰間解下木牌,翻過來給淩雲看。
背麵刻著的字是——內門。
內門弟子。
淩雲的目光微微波動。
淩伯說過,玄劍門滅門那夜,所有弟子幾乎全部遇難,隻有極少數在外執行任務的弟子倖免於難。那些倖存者流落江湖,隱姓埋名,從此不敢暴露身份。
眼前這個沈逸,竟然是玄劍門的內門弟子。
“你的師父是誰?”淩雲問。
沈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平靜下來:“家師姓韓,單名一個‘忠’字,是玄劍門內門教習。滅門那夜,師父正好帶著我和另外五個師兄在洛陽辦事,逃過一劫。這些年,師父帶著我們隱姓埋名,在洛陽城外開了一家鏢局,暗中追查滅門真相。”
“追殺你的是什麼人?”
沈逸咬了咬牙:“魔教的人。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知道我們是玄劍門倖存者,一路追殺。三天前,我們鏢局被偷襲,師父和師兄們……”他的聲音哽嚥了,“都死了。隻有我一個人逃出來。”
淩雲沉默了片刻。
“他們追殺你,不隻是因為你是玄劍門的人。”他說,語氣篤定,“他們有彆的目的。他們要的‘東西’,是什麼?”
沈逸渾身一震,抬頭看著淩雲,眼中滿是掙紮。
片刻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淩雲麵前。
那是一張羊皮卷,巴掌大小,邊緣燒焦了一角,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
“這是……玄劍門世代守護的秘密。”沈逸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玄元秘錄》的藏寶圖。”
淩雲的目光落在那張羊皮捲上,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猛地燃燒起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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