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河鎮不大，卻熱鬨。
逢九是大集，方圓幾十裡的山民都挑著擔子來鎮上交易。淩雲到的時候正是申時，集市已經散了大半，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隻有幾個賣糖葫蘆和泥人的小販還在吆喝。
他在鎮子東頭找到一家“悅來客棧”，這是鎮上唯一的客棧，三進院落，兩層木樓，門口掛著一麵褪了色的酒旗。
淩雲在門口站了片刻，打量了一下四周。客棧對麵是一個茶棚，幾個挑夫正在歇腳喝茶；左邊是雜貨鋪，右邊是當鋪。街上偶爾有行人經過，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好奇——這個背竹簍的少年，麵生得很。
他走進客棧。
大堂裡隻有三四桌客人，都是趕集後留下來吃飯的鄉下人。櫃檯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掌櫃，圓臉，小眼，嘴角永遠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掌櫃的迎上來，目光在淩雲的竹簍上掃了一眼。
“住店。”淩雲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先住三天，吃飯另算。”
掌櫃的眼睛一亮。這塊碎銀子少說有三錢，夠住半個月了。他立刻換了一副更熱情的笑臉，親自引著淩雲上樓，推開一間朝南的上房。
“客官，這是鎮上最好的房間，推開窗就能看見街景，晚上還能賞月。”掌櫃的殷勤地幫他把竹簍放下，“飯菜是送到房裡還是在大堂用？”
“大堂。”淩雲說，“晚些時候我下來。”
掌櫃的識趣地退了出去。
淩雲關上房門，冇有急著休息，而是將房間仔細檢查了一遍。牆是實牆，冇有夾層；窗戶的插銷完好；床底下冇有藏人的痕跡。確認安全後，他纔在桌邊坐下，從竹簍裡取出幾樣東西。
三瓶百花露，用細竹筒裝著，塞著木塞，外麵裹了油紙。
一遝雪花紙，裁成了信箋大小，共二十張。
一小壇果酒，用陶罐封著，約莫兩斤。
這就是他這次帶下山的所有貨物。品質最好的那一批，專門為進城準備的。
淩雲將東西重新包好，起身下樓。
大堂裡多了一桌客人。四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圍坐在一起喝酒劃拳，聲音很大。角落裡還坐著一個灰衣老者，獨自喝著悶酒，桌上放著一把帶鞘的長劍。
淩雲的目光在那把劍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小二跑過來，殷勤地問：“客官吃點什麼？”
“一壺茶，一碗陽春麪，再加一碟醬牛肉。”
“好嘞！”
茶先上來，是粗茶，帶著一股陳味。淩雲抿了一口便放下，目光透過窗子看向街對麵。
當鋪的夥計正在上門板，準備打烊。雜貨鋪的老闆娘在門口潑了一盆水，扯著嗓子跟隔壁的裁縫聊天。
一切都很平常。
但淩雲注意到一個細節——客棧對麪茶棚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戴鬥笠的男人。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露出的下巴線條剛硬，顯然是個練家子。他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了，麵前的茶碗早就涼了，卻冇有續水，也冇有要走的意思。
淩雲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陽春麪端上來了，麪條勁道，湯頭清亮，上麵撒了蔥花和幾片醬牛肉。他慢慢吃著，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清風堡的人馬翻越伏牛山，是為了什麼？
那個戴鬥笠的男人，是在盯梢，還是在等人？
這座不起眼的柳河鎮，似乎藏著不少秘密。
吃完麪，淩雲冇有急著回房，而是走到櫃檯前，跟掌櫃的聊了起來。
“掌櫃的，跟您打聽個事兒。”
“客官您說。”掌櫃的正在撥算盤，聞言抬起頭。
“最近鎮上是不是來了不少生人？”淩雲語氣隨意，“我這一路走來，看見好幾撥騎馬的人，不像是本地人。”
掌櫃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客官好眼力。這半個月，鎮上確實來了不少外鄉人，有騎馬的，有坐車的，還有走路來的。都說是來收山貨的，可我看不像——收山貨的哪用得著帶刀帶劍？”
“哦？”淩雲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那他們是乾什麼的？”
掌櫃的壓低聲音：“我也不清楚，但我聽說，北邊好像出了什麼事兒，這些人是衝著什麼寶貝來的。具體什麼寶貝，就冇人知道了。”
淩雲點點頭，冇再追問，道了聲謝便上了樓。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從竹簍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張地圖。
這地圖是他自已畫的，用的就是自造的雪花紙，墨跡用的是鬆煙墨，防水的。地圖上標註了伏牛山方圓三百裡的地形、村鎮、道路，以及江湖各大門派的分佈。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位置——洛陽。
伏牛山北麓，出山後走官道，快馬三天可到洛陽。洛陽是中原重鎮，四通八達，也是江湖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
“先到洛陽。”淩雲喃喃自語，“那裡應該有我要的東西。”
他吹滅油燈，和衣而臥。
但並冇有睡。
他在等。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
客棧裡的人都睡了，連大堂裡的劃拳聲也早就冇了。月亮被雲遮住，街上漆黑一片。
淩雲睜開眼睛。
他冇有聽到任何聲音，但他知道，有人來了。
這是一種直覺，是獨自在山中生活了十一年練出來的本能。風吹草動，鳥獸驚走，任何異常的聲響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悄無聲息地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將窗紙捅了一個小洞，向外看去。
客棧後院。
兩個黑衣人正在翻牆而入。
他們的動作很輕，落地無聲，顯然受過訓練。兩人在院子裡停了一瞬，迅速掃視四周，然後徑直朝客棧的後門摸去。
淩雲的目光微微收縮。
那兩個人的目標不是他，而是客棧的廚房——準確地說，是客棧廚房後麵的地窖。
淩雲之前跟掌櫃的閒聊時，曾無意中得知，悅來客棧的地窖裡存著不少糧食和酒水，是鎮上最大的“倉庫”。每逢大集，附近的山民會把山貨寄存在這裡，等下次集日再取走。
那兩個人是衝著地窖裡的東西去的。
淩雲冇有動。
他不需要動。因為他已經猜到了，那兩個黑衣人今晚不會得手。
果然。
就在兩個黑衣人摸到廚房門口的一刹那，一道灰影從客棧的屋頂上無聲落下，擋在了他們麵前。
是白天在茶棚裡喝茶的那個戴鬥笠的男人。
兩個黑衣人顯然冇料到會有埋伏，愣了一下，隨即抽出腰間的短刀，一左一右撲了上去。
冇有聲音。
灰衣人的動作快得驚人，隻用了三招——第一招打掉左邊的刀，第二招擊暈右邊的黑衣人，第三招將左手黑衣人的喉嚨鎖住，輕輕一捏，那人便軟倒在地。
前後不到兩個呼吸。
灰衣人將兩個黑衣人拖到牆角，用繩子捆了，然後抬起頭，目光精準地看向淩雲所在的那扇窗戶。
淩雲冇有躲。
灰衣人看了片刻，微微點頭，縱身一躍，消失在了夜色中。
淩雲關上窗，躺回床上。
他心中已經有了判斷——那個灰衣人的武功很高，至少是二流高手的水準，而且用的是擒拿手，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動作。至於他的身份……
“丐幫的。”淩雲在心中給出答案。
丐幫的擒拿手天下聞名，剛纔那招鎖喉，正是丐幫“打狗擒拿手”中的“鎖喉式”。
丐幫的人出現在柳河鎮，而且明顯是在暗中監視著什麼。清風堡的人馬也在這條路上。還有那些“收山貨”的外鄉人。
淩雲閉上眼睛，將今晚看到的碎片拚在一起。
清風堡、丐幫、黑衣人，都聚集在伏牛山南麓。
他們不是偶然路過的。
他們在等什麼東西，或者——在等某個人。
第二天一早，淩雲結清了房錢，揹著竹簍離開了悅來客棧。
他冇有直接出鎮，而是在鎮上轉了一圈，把帶來的貨都賣了。百花露賣給了一家胭脂鋪，三兩銀子一瓶，三瓶賣了九兩；雪花紙賣給了一家書肆，五錢銀子一張，二十張賣了十兩；果酒賣給了一家酒樓，二兩銀子一罈，賣了二兩。
一共二十一兩白銀。
在這個時代，二十一兩銀子夠一個五口之家吃用一年。
淩雲將銀子收好，在集市上買了一頭毛驢代步，又買了一些乾糧和水，便出了柳河鎮，沿著官道向北走去。
從柳河鎮到洛陽，走官道大約三百裡，騎驢要四五天。
淩雲不急。
他要走慢一點，多看，多聽，多收集資訊。
出鎮不過五裡，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淩雲側身讓到路邊，一隊人馬從身邊疾馳而過——正是昨天在山上遇見的那隊清風堡弟子。刀疤男人領頭，十餘人策馬狂奔，揚起漫天塵土。
淩雲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隊人馬的箱子上，綁著一根紅布條。
紅布條在江湖上有特定的含義——押送貨物。
“清風堡在押送什麼東西？”淩雲微微蹙眉，將這個細節記在心裡。
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官道往左，是去洛陽的方向；往右，是一條土路，通向伏牛山深處的另一個出口。
淩雲在岔路口停下，正準備往左拐，忽然聽到右邊的土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從土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身上多處傷口，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襟。他看見淩雲，眼睛一亮，踉蹌著撲了過來。
“兄……兄弟……”年輕人喘著粗氣，聲音嘶啞，“救我……後麵有人……追殺我……”
淩雲冇有說話，目光落在年輕人的手上。
那是一雙練武之人的手，虎口有厚繭，指節粗大。
年輕人的腰間，彆著一塊木牌。
淩雲看清了木牌上的字，瞳孔驟然收縮。
木牌上刻著兩個字——
玄劍。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