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霧如紗,輕柔地籠罩著天機城。城南小院,靜室之中,淩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疲憊被銳利的光芒取代。一夜推演,對“陰符”的理解又深了一層,修改“路標”的思路也更趨清晰,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重的疑慮與緊迫。
他攤開手掌,那枚從水月處得來的、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奇異石塊,靜靜躺在掌心。入手冰涼,沉重異常,表麵無數細密孔洞,彷彿蜂巢,又如無數微縮的、通往不可知處的門戶。神識探入,能感受到其中混亂、駁雜,卻又隱隱帶著某種韻律的空間波動,與“燭龍”一係的陰寒水元之力,既有相似,又截然不同,更添幾分難以言喻的詭秘。
“此物……到底有何用途?”淩雲眉頭微蹙,翻來覆去地檢視著。玄機長老判斷與上古空間陣法或材料有關,出現在“燭龍”據點,與詭異血符同現,其作用絕非尋常。
他嘗試注入一絲極其微弱的寂滅涅盤真元。真元甫一接觸石塊表麵,那些細密的孔洞,竟彷彿活過來一般,微微蠕動了一下,發出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嘶嘶”聲,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豸在低語。石塊內部那混亂的空間波動,似乎也隨之活躍了一絲,但轉瞬即逝,恢複了之前的沉寂。
“能吸收、傳導真元,並對空間之力有反應……”淩雲若有所思。他又嘗試以神識包裹石塊,仔細探查其內部結構。神識滲透進去,彷彿進入了一個無比複雜的迷宮,無數細小的孔洞縱橫交錯,彼此勾連,構成了一種極其精密、但又混亂無序的立體網路。在這些孔洞網路的某些節點,他感知到了一些極其微小的、凝固的、充滿陰寒邪惡氣息的能量結晶,如同網路中的“節點”或“樞紐”。
“這些能量結晶……與‘燭龍’的功法同源,但更加精純、古老,且似乎……被某種力量強行‘固定’在了這些空間孔洞之中。”淩雲心中一動。難道,這黑色石塊,是一種特殊的、能夠“固化”或“儲存”特定屬性空間之力的載體?那些孔洞網路,就是空間之力的通道?而那些凝固的能量結晶,則是維持、或者引導這些空間之力定向流轉的“路標”?
如果是這樣,那這黑色石塊的作用,就很可能是用於構建、穩定、或者激發某種特殊的、與空間有關的陣法、禁製,甚至是……傳送陣!而且是那種需要特定能量屬性才能啟用、指向特定地點的傳送陣!
聯想到“墨香齋”地窖中那個指向城西聽雨巷和萬法閣後方的傳送陣殘跡,以及“燭龍”在萬法閣內佈置的、用於避開守衛和陣法的“陰符路標”……這黑色石塊,很可能就是用來啟動、或者強化那些傳送陣、以及“陰符路標”的關鍵“鑰匙”或“能源”!
“不止如此……”淩雲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枚留影玉簡上,裡麵拓印著那更加完整的、中心帶有詭異漩渦符號的血符。“如果這血符,真的是某種邪惡的召喚或溝通儀式的一部分,那麼,這黑色石塊,會不會就是用於……定位、或者錨定那個被召喚、被溝通的‘存在’所在‘空間’的道具?”
這個念頭一起,淩雲自己都覺得有些悚然。以修士神魂鮮血為祭,以詭異血符為引,再以這能固化空間之力的黑色石塊為錨……“燭龍”到底想召喚、或者溝通什麼?上古魔宗遺留的可怕存在?被封印的古老魔魂?還是……某種來自不可知之地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巨大的危險和不可預測的變數。
“必須儘快弄清楚這石塊的來曆和具體用途!”淩雲心中暗道。或許,能從“貴客”那裡,或者從“燭龍”可能遺留下的其他線索中,找到答案。
他小心收起黑色石塊和血符拓印玉簡,又將玄機長老關於“陰符”的玉簡仔細收好。這些,都是關鍵的線索。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過窗欞,灑在靜室的地麵上。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距離與“貴客”約定的三日後會麵,又近了一天。
淩雲沒有立刻前往萬法閣。他需要時間消化昨夜所得,也需要為晚上的行動做準備——今晚,他要再次以“鬼手”的身份,去城南碼頭,為那位神秘的“貴客”進行第二次治療。這一次,對方很可能會帶來詳細的藥方,甚至可能透露出更多關於其自身、以及“燭龍”計劃的資訊。
他盤膝坐下,服下一枚恢複神識的丹藥,開始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同時,也分出一縷心神,與“鬼手”分身保持聯係,確保分身那邊,也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日頭逐漸升高,天機城從沉睡中蘇醒,街道上開始出現行人,喧囂聲漸起。城南小院依舊靜謐,彷彿與世隔絕。
正午時分,淩雲結束了調息,狀態恢複至巔峰。他正準備前往萬法閣,繼續以雜事弟子的身份,暗中觀察、尋找其他“陰符路標”的線索,院門處,卻傳來了不疾不徐的叩門聲。
篤、篤篤。
節奏平穩,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是丁敏之。
淩雲起身,開啟院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丁敏之。他換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長衫,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看到淩雲,微微點頭,側身進了院子。
“丁師兄,可是有進展了?”淩雲關上院門,隨手佈下一個隔音結界,問道。
丁敏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才開口道:“進展是有,但……線索又斷了。”
“哦?”淩雲也在對麵坐下,靜待下文。
“我調取了趙旬在萬法閣近三十年所有的借閱、接觸記錄,尤其是淩師弟你提到的那幾枚帶有暗記玉簡所在區域的借閱記錄。”丁敏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記錄顯示,趙旬確實曾多次借閱、或者接觸過那片區域的玉簡,但時間跨度很長,頻率也不算特彆高,與他‘博覽群書’、‘勤於職守’的人設基本吻合。而且,與他有類似借閱記錄的執事、弟子,還有好幾人,排查起來,需要時間。”
淩雲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趙旬能潛伏二十年不被發現,行事必然極為小心,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
“不過,”丁敏之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在覈對這些記錄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大約在十五年前,萬法閣曾對‘乙字’區域附近的書庫,進行過一次小範圍的法術加固和禁製更新。負責那次加固更新工程的,除了閣內兩位擅長陣法的長老,還有三名當時在陣法堂輪值的築基期執事。其中一人,正是趙旬。”
“哦?”淩雲精神一振。十五年前,萬法閣法術加固和禁製更新……這時間點,與趙旬開始頻繁借閱那些特定玉簡的時間,似乎有所重合?難道,那些“陰符路標”,就是在那次加固更新的過程中,被趙旬悄然佈置進去的?以參與工程、熟悉陣法禁製為由,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後門,這完全說得通!
“另外兩名執事呢?可曾調查?”淩雲立刻問道。
“查了。”丁敏之臉色有些難看,“一人已於八年前,在外出執行一次宗門任務時,遭遇‘意外’,不幸隕落。另一人,則在五年前,因修煉出了岔子,導致經脈受損,修為停滯,已於三年前申請調離了天機城內城,去了外門一個閒職養老,至今仍在,但據調查,此人近年來深居簡出,與外界幾乎斷絕聯係,也未見任何異常。”
“隕落……調離……”淩雲眉頭微蹙。這太巧合了。一個死於“意外”,一個“恰巧”在數年前修為受損、調離核心區域。這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在有計劃地清除、或者邊緣化可能知情、可能暴露的“同伴”。
“那位於三年前調離的執事,現在何處?可曾接觸過?”淩雲追問。
“此人名叫孫賀,現居於天機城外城西區一處僻靜院落。我已派人暗中監視,暫時未發現他與外界有不尋常接觸。但其修為受損之事,當年是經過丹藥堂長老確認的,做不得假。而且,他調離後,也確實深居簡出,除了每月領取固定俸祿,幾乎足不出戶。”丁敏之道。
“做不得假?”淩雲冷笑,“‘燭龍’連自爆神魂、不留痕跡的秘術都有,製造一個‘修為受損、經脈淤堵’的假象,又有何難?丁師兄,此人絕對有問題!即便他不再是‘燭龍’的核心成員,也必定知道些什麼!甚至,他可能就是‘燭龍’故意留下的、用來誤導我們的‘棄子’!”
丁敏之眼中厲色一閃:“淩師弟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我這就加派人手,對孫賀進行更嚴密的監視,同時,設法調查他當年‘修煉出岔’的詳細經過,以及為他‘診斷’的丹藥堂長老!看看其中是否有貓膩!”
“不止如此,”淩雲補充道,“當年參與那次加固更新工程的兩名長老,也需暗中留意。雖然可能性不大,但‘燭龍’能滲透到執事一級,未必沒有更高層的內應。即便兩位長老是清白的,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趙旬利用了。”
“明白!”丁敏之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這些蛀蟲,藏得再深,我也要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還有一事,”淩雲想起那黑色石塊,翻手取出,遞給丁敏之,“丁師兄請看此物。”
丁敏之接過黑色石塊,入手一沉,臉上露出訝色:“好重的分量!這是……何物?”他嘗試注入一絲真元,石塊毫無反應,又用神識探查,眉頭立刻皺起,“這……內部結構好生古怪!這些孔洞……還有這些凝固的能量結晶……淩師弟,此物從何而來?”
“昨夜暗部水月師姐所贈,得自城西聽雨巷那處廢棄染坊下的據點,與那更加完整的血符一同發現。”淩雲將水月告知的情況,以及自己關於此物可能是“空間陣法鑰匙”或“定位錨點”的猜測,簡要告知了丁敏之。
“空間之力……定位錨點……”丁敏之臉色愈發凝重,將黑色石塊翻來覆去地檢視,沉聲道,“此物確非凡品,其中凝固的能量,陰寒邪惡,與‘燭龍’功法同源,但更加精純古老。若真是用於空間陣法,那‘燭龍’所圖,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驚人!他們不僅想潛入萬法閣,可能還想在關鍵時刻,進行某種……空間傳送,或者召喚!”
“我也是如此猜測。”淩雲點頭,“師兄可攜此物,請閣中精通煉器、陣法、尤其是空間之道的前輩鑒定,看看能否查明其具體材質、出處,以及可能的激發方式。或許,能從中找到‘燭龍’下一步行動的關鍵。”
“好!我這就去辦!”丁敏之小心收起黑色石塊,起身道,“淩師弟,萬法閣那邊,還需你多加留意。‘陰符路標’之事,能改則改,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三日後與‘貴客’之約,務必小心,我會請墨執事暗中關注。一旦有變,立刻撤離!”
“師兄放心,我自有分寸。”淩雲也起身相送。
丁敏之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身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送走丁敏之,淩雲站在院中,望著逐漸升高的日頭,眼神深邃。
線索看似越來越多,但每一條,都指向更深、更危險的迷霧。趙旬的過去,孫賀的“隱退”,黑色石塊的詭異,血符儀式的恐怖……“燭龍”如同一隻潛伏在陰影中的龐大蜘蛛,正在編織著一張覆蓋整個天機閣、甚至可能更廣的巨網。而他們這些人,正在試圖找到蜘蛛的藏身之處,剪斷關鍵的蛛絲。
“時間不多了……”淩雲低聲自語。他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越來越重。“燭龍”連續清理據點、滅口暗子,說明他們的行動已經進入倒計時,或者,因為天機閣的追查,他們不得不提前發動。
今晚與“貴客”的會麵,至關重要。或許,能從“貴客”身上,開啟一個決定性的缺口。
他回到靜室,再次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將“鬼手”分身可能需要的物品、應對方案,在腦海中反複推演了數遍。直到日頭偏西,暮色漸起,他才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衫,悄然離開了小院,向著萬法閣的方向行去。
他需要以雜事弟子的身份,在萬法閣內露個麵,觀察一下今日閣內的氣氛,順便看看,昨日趙旬之死,在萬法閣內引起了怎樣的波瀾。而且,他還有一個想法——或許,可以借著“整理古籍”的名義,再去“乙字”區域附近,甚至更深入一些的地方,看看能否發現其他“陰符路標”的蹤跡。有了玄機長老提供的“陰符”樣本和解讀心得,他尋找、辨識“路標”的效率,應該能提高不少。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天機城內城,依舊是那般莊嚴肅穆,但細心之人,卻能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氣氛。巡邏的執法隊,似乎比往日更加頻繁,目光也更加銳利。萬法閣內外,明裡暗裡的守衛,也明顯增多,進出盤查,也比往日嚴格了幾分。
趙旬之死,雖然被高層壓下了訊息,未在普通弟子中廣泛傳播,但顯然已在天機閣內部,尤其是執法堂和萬法閣,引起了高度的警惕和戒嚴。
淩雲以雜事弟子的身份,順利通過了盤查,進入了萬法閣。閣內燈火通明,但氣氛卻有些壓抑。往日常見的低聲交談、探討道法的聲音少了許多,弟子們大多行色匆匆,埋頭於自己的事情。一些執事的臉上,也帶著幾分凝重和不安。
他像往常一樣,來到自己負責的區域,開始“整理”玉簡。但他的神識,卻如同無形的水波,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去,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在“乙字”區域附近,他果然感應到了幾道隱晦但強大的氣息潛伏在暗處,顯然是加強了守衛。趙旬陳屍的那個書庫,已經被暫時封閉,門口站著兩名麵容冷峻的執法堂弟子。
淩雲不動聲色,一邊“整理”著玉簡,一邊將神識悄然滲透到周圍書架的防護禁製上。有了玄機長老的“陰符”樣本和解讀心得作為參考,他尋找、辨識類似暗記的效率,果然大大提升。
在“乙字”區域更深處,一個靠近樓梯轉角、存放著一些冷門陣法典籍的書架上,他再次發現了一枚玉簡的防護禁製上,有著極其細微的、與之前那幾枚類似的“補丁”。這枚玉簡的編號是“丁卯二一九”。
“丁卯區域……比‘乙字’更深入,已經接近萬法閣的核心區域了……”淩雲心中微凜,但並未輕舉妄動。此地守衛更加森嚴,且那枚玉簡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但斜對麵,就有一名築基後期的執事在整理典籍。
他記下了這枚玉簡的位置和編號,然後如同無事人一般,繼續著自己的“工作”,慢慢向著更外圍的區域移動。
在“甲字”區域的外圍,一個存放雜學遊記的書架上,他又發現了一處暗記。這枚玉簡編號是“戊戌五三四”,位置相對偏僻,但正好位於一條走廊的拐角,視野開闊。
“一處在‘乙字’入口附近,一處在‘丁卯’深處,一處在‘甲字’外圍走廊……”淩雲在腦海中,將這三處發現暗記的位置,與昨日發現的那幾處聯係起來,隱約勾勒出了一條斷斷續續的、蜿蜒向萬法閣更深處的路徑。這條路徑,似乎在刻意避開主要的守衛點和陣法節點,利用書架、轉角、陰影作為掩護。
“果然是一個路徑網路……”淩雲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他嘗試著,以神識極其細微地探查“丁卯二一九”和“戊戌五三四”這兩枚玉簡暗記的結構。果然,這兩處暗記的“陰符”構成,與他之前發現的略有不同,似乎是路徑網路中不同的“節點”,承擔著“轉向”、“隱匿”、“穿越禁製薄弱點”等不同的指引功能。
他不敢深入探查,更不敢嘗試激發,隻是默默記下了這兩處暗記的精確位置和大致形態,便悄然退開。
時間在悄然流逝。淩雲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雜事弟子,在浩瀚的書架間穿梭,將一本本玉簡取下、擦拭、歸類、放回。但他的心神,卻始終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周圍的一切異常。
除了那兩處新發現的暗記,他還在幾個不同的區域,感應到了幾道隱晦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神識掃過。這些神識,有的屬於明處的守衛執事,有的則隱藏在暗處,顯然是天機閣加強戒備後,派出的暗哨。
“看來,閣內已經有所察覺,加強了監控。”淩雲心中明瞭。這既是好事,也是麻煩。好事在於,“燭龍”的人想要在此時潛入萬法閣,難度會大增;麻煩在於,他自己的行動,也需要更加小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戌時末,淩雲結束了今日的“工作”,如同往常一樣,離開了萬法閣。他並未立刻返回城南小院,而是如同漫無目的般,在天機城內城的街巷間穿行,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悄然改變了方向,向著城南那片廢棄碼頭區域而去。
夜色漸濃,河風帶著濕冷的水汽,拂過空曠的碼頭。遠處天機城的燈火,在夜色中如同繁星點點,而近處,隻有河水拍打岸邊的嘩嘩聲,以及廢棄棧橋在風中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子時將至。
淩雲(鬼手分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截老舊的棧橋之上。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他氣息收斂,如同一個真正的、不起眼的凡人老者,靜靜等待著。
河水依舊漆黑如墨,倒映著稀疏的星光,深不見底。
子時正,分毫不差。
棧橋下的水麵,無聲無息地漾開一圈漣漪。緊接著,幽藍色的水光自河底亮起,迅速上升,化作一條通往河底的水流階梯。
與上次不同,這次,那幽藍色的水流通道並未直接出現在淩雲麵前,而是在離棧橋約三丈外的水麵上形成。與此同時,一個空洞、彷彿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直接在淩雲識海中響起:
“鬼手先生,請移步。貴客已在等候。”
是那水鏡化身的聲音。但這一次,它沒有直接現身,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傳音,且通道開啟的位置也變了。顯然,對方更加謹慎了。
淩雲(鬼手分身)心中冷笑,臉上卻毫無波瀾,隻是微微頷首,沙啞著嗓子道:“有勞。”
他邁步,踏上那水流階梯。階梯冰涼,卻異常穩固。隨著他一步步向下,河水自動向兩側分開,形成一個透明的通道。通道並非筆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似乎在刻意避開某些東西。
很快,再次來到了河底那處隱秘的石室。石室內的佈置與上次一般無二,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那模糊的、由幽藍水流構成的人形化身,靜靜地懸浮在石室中央。
“貴客可還安好?”淩雲(鬼手分身)嘶啞著聲音問道,目光掃過石室,並未發現“貴客”真身的蹤跡。
“有勞先生掛心,貴客一切安好。”水鏡化身的聲音依舊空洞,“貴客對先生上次的診治,甚為滿意。此次請先生前來,一是答謝先生妙手,二來,也是想請先生看看此方。”
說著,水鏡化身那水流構成的手臂微微抬起,掌心之中,水流湧動,凝結成一份散發著淡淡藥香、以特殊獸皮書寫的卷軸,緩緩飄向淩雲。
淩雲接過卷軸,入手微沉,獸皮質地特殊,非金非革,觸手溫涼。他展開卷軸,目光掃過。
卷軸上,以蒼勁有力、卻透著一股陰寒之氣的字跡,列出了一份極其詳儘的藥方。藥材種類多達七七四十九種,其中大半是淩雲在第一次診治後,根據“貴客”體內情況開出的輔藥和調理之藥,但還有十幾種,卻是他未曾提及的。
這十幾種藥材,無一不是珍稀罕見、甚至在外界幾乎絕跡的靈物。有生長於極陰極寒之地的“九幽還魂草”,有需以元嬰期妖獸心頭精血澆灌才能成熟的“血魄妖蓮”,有傳聞中能修補神魂裂痕的“養神玉髓”……更有幾種,淩雲甚至隻在某些極其古老的丹道典籍中見過名字,對其藥性都一知半解。
而這些珍稀藥材,在藥方中,並非簡單的羅列。它們被巧妙地組合在一起,與淩雲開出的那些輔藥相輔相成,構成了一副極其複雜、藥力卻環環相扣的“君臣佐使”配伍。這副藥方,若單看藥材,霸道絕倫,陰邪無比,但經過如此配伍,其藥性卻變得中正平和了許多,重點在於“調和”、“疏導”、“化解”,而非“滋補”或“攻伐”。
“好精妙的方子!”淩雲(鬼手分身)心中暗讚一聲,臉上卻適當地露出一絲“訝異”和“凝重”,嘶聲道:“此方……構思精妙,配伍嚴謹,尤其是這幾味主藥(他指著那十幾種珍稀藥材),藥性相生相剋,彼此製衡,最終化霸道為溫和,專攻於疏導貴客體內糾纏的異種真元與陰毒詛咒,兼有穩固神魂、調和陰陽之效。開此方者,於丹道、醫理,尤其是化解異種能量反噬一道,造詣極高,老朽佩服。”
他這番評價,半是真話,半是試探。這藥方確實精妙,絕非尋常丹師所能開出,其思路與淩雲以寂滅涅盤真元化解異種能量的理念,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加係統、更加偏重“疏導”和“調和”,而非“吞噬”和“煉化”。這讓他對開出此方之人(很可能是“貴客”背後的“主上”,或者其身邊的丹道高手)的修為和見識,又高看了幾分。
同時,他也在試探,這藥方是否完全出自“貴客”背後之人之手,還是參考、或者乾脆就是來自某個上古魔宗的傳承?
水鏡化身那模糊的麵容似乎波動了一下,空洞的聲音響起:“先生過譽。此方乃主上親擬,專為貴客量身定做。主上言道,先生既能診出貴客體內症結,又能開出對症輔藥,想必對此方理解最深。故而,想請先生看看,此方是否妥帖?有無需斟酌、改良之處?另外,煉製此丹,需以何種丹火、何種丹訣為佳?成丹之時,又有何注意事項?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果然!“主上”親擬!淩雲心中凜然。這“主上”不僅修為高深,能駕馭“貴客”這等桀驁凶戾之輩,竟還精通如此高深的丹道醫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主上丹道通玄,此方已趨完美,老朽不敢妄言改良。”淩雲(鬼手分身)嘶啞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和“謹慎”,“不過,既蒙主上垂詢,老朽便鬥膽,說幾點淺見,以供參詳。”
他指著藥方上幾味藥性特彆霸道、或者煉製條件極其苛刻的藥材,如“九幽還魂草”、“血魄妖蓮”等,緩緩道:“這幾味主藥,藥性雖佳,但蘊含的陰煞、血戾之氣極重,即便經過配伍調和,煉製時也需萬分小心。丹火宜用‘地肺陰火’或‘玄冥真火’這類偏陰寒、但火力綿長持久的火焰,以文火慢熬,徐徐化去其中暴戾之氣,保留其精華。切忌使用純陽真火,否則陰陽衝突,恐生不測。”
“至於丹訣,”淩雲略一沉吟,繼續道,“當以‘九轉化生訣’、‘癸水養元訣’這類偏重滋養、轉化、疏導的水屬性丹訣為佳,輔以‘清心靜神咒’,以平和藥性,防止丹成之時,藥力反衝,引動貴客體內的異種真元暴動。成丹之際,需以寒玉為承,置於極陰之地,靜置七七四十九日,待丹中藥力徹底平和圓融,方可服用。”
他這番說辭,半是真知灼見,半是依據藥方特性進行的合理推測,既顯示了自己的“專業”,又不會顯得過於驚世駭俗。地肺陰火、玄冥真火、九轉化生訣、癸水養元訣……這些雖然也算珍貴,但並非絕跡,以“燭龍”的底蘊,未必不能弄到。寒玉、極陰之地,更是相對容易滿足的條件。
水鏡化身靜靜地聽著,那由水流構成的麵容,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淩雲能感覺到,對方在仔細“聆聽”,甚至可能在通過某種方式,將他的話語,傳遞給真正的“貴客”,或者那位“主上”。
等淩雲說完,水鏡化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或者等待指示。片刻後,那空洞的聲音再次響起:“先生所言,主上已悉知。主上言道,先生果然大才,所慮周詳,與主上所想,不謀而合。煉製此丹所需丹火、丹訣、以及寒玉、極陰之地,我等自有準備。隻是……”
水鏡化身頓了頓,聲音似乎壓低了一分:“主上尚有一事不明,還望先生解惑。”
來了!淩雲心中一緊,知道正題要來了。他臉上依舊平靜,嘶聲道:“主上請講,老朽必定知無不言。”
“貴客體內,除了寂滅劍氣與諸多異種真元、陰毒詛咒糾纏外,近年來,每逢月圓之夜,丹田深處,總會隱隱傳來悸動,伴有錐心蝕骨之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欲破體而出。此等症狀,先生可能診治?可知其根源?”水鏡化身的聲音,雖然依舊空洞,但淩雲能隱約感覺到,其中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者說是急切。
月圓之夜,丹田悸動,錐心蝕骨之痛,彷彿有物慾破體而出?淩雲心中飛快思索。這症狀,聽起來像是某種強大的、被壓製的力量,在特定時間(月圓陰氣最盛之時)變得活躍,試圖衝破束縛。結合“貴客”修煉吞噬魔功,體內駁雜不堪的情況,這“東西”,很可能就是其吞噬的、某個特彆強大、或者屬性特異的修士(或妖獸、魔物)的本源力量,因為無法徹底煉化,反而在其丹田內形成了某種“隱患”或者“異物”,在月圓陰氣牽引下發作。
也有可能是其修煉的魔功本身存在的缺陷,在特定時辰引發的反噬。又或者……是其體內,被種下了某種惡毒的禁製、或者封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
“此事……”淩雲(鬼手分身)露出“凝重”和“思索”之色,緩緩道,“需老朽親自為貴客診脈,結合其具體症狀發作時的情形,方能判斷。僅憑描述,難以定論。不過……”
他話鋒一轉,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遲疑”:“老朽早年遊曆南疆時,曾在一處上古遺跡的殘碑上,見過類似症狀的記載。據碑文所述,上古有一魔宗,名為‘噬魂宗’,其鎮派功法‘萬魂噬靈**’,便是以吞噬他人魂魄、煉化其本源為基。修煉此功者,若吞噬的魂魄中,有執念極深、或魂力特殊者,其殘魂執念便可能無法被徹底煉化,反而會蟄伏於修煉者丹田,形成‘魂煞’。每逢月圓陰盛之時,‘魂煞’受陰氣牽引,便會躁動,衝擊丹田,帶來錐心蝕骨之痛。嚴重者,‘魂煞’甚至可能反噬其主,奪舍重生。”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噬魂宗”和“萬魂噬靈**”是真實存在的上古魔宗和魔功,但其具體症狀是否如他所述,卻是他結合“貴客”情況,臨時編造、半推測半嚇唬的。目的,一是進一步坐實自己“見多識廣”的“山野奇人”形象,二是試探“貴客”的反應,看看他體內那“東西”,是否真的與魂魄、或者某種特殊的“本源”有關。
果然,聽到“噬魂宗”、“萬魂噬靈**”、“魂煞”這些字眼,那水鏡化身明顯地波動了一下,甚至連帶著整個石室內的水流,都微微蕩漾了一瞬。雖然很快恢複平靜,但那一瞬間的異常,沒有逃過淩雲的感知。
“魂煞……”水鏡化身的聲音,似乎更空洞了,但淩雲能感覺到,那空洞之下,隱藏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震動。“先生……可知化解‘魂煞’之法?”
成了!淩雲心中暗喜,但臉上卻露出“為難”和“思索”之色,緩緩搖頭:“那殘碑年代久遠,破損嚴重,關於化解‘魂煞’之法,記載語焉不詳。隻模糊提及,需以至陰至寒之物,輔以特殊法訣,徐徐煉化,或可緩解。但若要根除,恐需找到‘噬魂宗’的完整傳承,或者……某些能淨化、超度魂魄的佛門聖物、道家至寶。隻是,上古魔宗傳承早已斷絕,佛道聖物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水鏡化身的反應。當他提到“至陰至寒之物”時,水鏡化身反應平平;但當他提到“淨化、超度魂魄的佛門聖物、道家至寶”時,水鏡化身的波動,明顯劇烈了一瞬!
難道……“貴客”體內那“東西”,真的與魂魄有關?而且,對佛道聖物有反應?淩雲心中念頭急轉。是“貴客”吞噬了某個佛門高僧、或者道家真人的魂魄,導致其殘存的神魂力量無法煉化,形成了反噬?還是其修煉的魔功本身,就與魂魄、或者某種特殊的“靈”有關,懼怕佛道聖物的淨化之力?
無論是哪一種,這都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線索——“貴客”的弱點,或者說,其體內隱患的關鍵,可能就在“魂魄”或者“淨化”這兩個點上!
水鏡化身沉默了許久,石室內的氣氛,彷彿都凝固了。隻有夜明珠的光芒,靜靜地灑在幽藍的水流上,映出一片迷離的光影。
良久,那空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語氣似乎“平靜”了許多,但淩雲能聽出,那平靜之下,隱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多謝先生指點。主上自有計較。先生所需之診金,三日後,會有人送至先生指定之處。今日辛苦,先生請回吧。”
這是送客了。顯然,“魂煞”和佛道聖物的資訊,給了對方不小的衝擊,需要時間消化,或者……向“主上”彙報。
淩雲也不多言,收起那份詳儘的藥方卷軸(這本身就是一份珍貴的丹方,且是“主上”親擬,價值不菲),拱了拱手,嘶聲道:“既如此,老朽便告辭了。三日後,靜候佳音。”
說罷,轉身踏上那幽藍色的水流階梯。階梯緩緩上升,水流分開,很快,他便再次出現在廢棄棧橋之上。
身後,水麵漣漪消散,重歸平靜,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夜風拂過,帶著河水的濕冷。淩雲(鬼手分身)站在棧橋上,望著漆黑如墨的河水,眼神深邃。
“魂煞”之說,看來是擊中了對方的要害。那份藥方,也透露了許多資訊。那位“主上”,丹道醫術造詣極高,且對“貴客”的傷勢和隱患極為上心,不惜動用諸多珍稀藥材。而“貴客”體內,除了寂滅劍氣和駁雜真元,很可能還隱藏著與魂魄相關的、更棘手的隱患。
“佛道聖物……淨化超度……”淩雲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或許,可以從這個方向,再做些文章。
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夜色,悄然離去。
在他離開後不久,河底石室中,那水鏡化身並未立刻消散。水流構成的麵容,望向淩雲離去的方向,許久,才發出一聲極低的、彷彿來自深淵的歎息:
“魂煞……佛道聖物……此人,究竟知道多少?主上……我們,該如何是好?”
水流一陣劇烈的波動,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水珠,消散在石室之中,隻留下夜明珠冰冷的光輝,映照著空蕩蕩的石壁。
夜色,更加深沉了。天機城上空,“周天神鑒”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幾分。無形的風暴,在寂靜的夜色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