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空氣,似乎因這玉盒中暗紅血液的取出,而驟然凝滯了幾分。那腥臭、邪惡、汙穢的氣息彌漫開來,讓旁邊幾位等待診治的修士,都忍不住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眼中露出忌憚之色。
淩雲(鬼手)神色平靜,彷彿那令人作嘔的氣息不存在。他微微傾身,並未直接觸碰那血液,隻是凝神仔細觀察了片刻,又用一縷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神識,如同最靈巧的觸手,輕輕探入血液表層,感知著其內部的能量波動。
神識剛一接觸,一股冰冷、粘稠、充滿侵蝕性的陰毒之力,便如同毒蛇般,順著神識反向侵蝕而來,其中更夾雜著一絲頑固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生機的死寂劍意!這劍意,正是他昨夜留下的寂滅之力!
果然!淩雲心中瞭然。這血液,定然與昨夜那黑袍“貴客”有關!而且,血液中除了魔道陰毒功法的氣息和寂滅劍意外,似乎還混雜了其他幾種複雜的毒素和詛咒,使得原本就棘手的傷勢,變得更加詭異難纏。看來,對方不僅被寂滅劍氣所傷,似乎還中了其他手段,或者是試圖以毒攻毒,結果弄巧成拙,使得傷勢惡化、變異。
“如何?能看出是什麼嗎?”黑袍人見淩雲久久不語,聲音中透出一絲不耐,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焦慮。
淩雲收回神識,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和思索之色。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此毒……或者說此傷,極為複雜。根基,是一種極為陰毒霸道的魔道功法反噬,似乎練功出了岔子,傷了本源,陰毒內侵。但最麻煩的,是其中混雜了一道極其淩厲、歹毒的劍氣殘留。這道劍氣,似乎蘊含某種寂滅、終結之意,非但阻礙傷勢癒合,更在不斷吞噬宿主的生機,與那陰毒內侵之力內外交攻,形成惡性迴圈。”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玉盒旁,那裡還沾著一點點暗紅色的粉末,散發著更淡的腥氣:“而且,看這血液顏色暗紅發黑,粘稠如膠,其中還混雜了至少三種不同的毒物氣息,以及一種頗為陰損的詛咒之力。似乎是有人試圖以多種劇毒和詛咒,強行壓製或中和那劍氣與陰毒,結果……適得其反,使得數種力量在傷者體內糾纏爭鬥,傷勢反而變得更加詭異難纏,隨時可能爆發,危及性命。”
淩雲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準確地指出了傷勢的本質——魔功反噬(他判斷是強行施展某種秘術或壓製傷勢導致)疊加寂滅劍氣侵蝕。假的部分,是他將其他混雜的毒素和詛咒,歸結為是傷者或治療者“亂用藥”導致。實際上,他從這血液中,隱隱感覺到,那些毒素和詛咒,並非後來胡亂新增,倒像是原本就存在於傷者體內,或者其修煉的功法中,本身就帶有這些陰毒屬性,隻是被寂滅劍氣一激,全部爆發了出來。
但這樣說,無疑更能體現他“醫術高明”,且能將自己“寂滅指”的存在合理化——隻是“極為淩厲、歹毒的劍氣”,並未特指是“寂滅劍意”,更未與自己扯上關係。
果然,聽到淩雲這番條理清晰、直指關鍵的剖析,黑袍人兜帽下的身軀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雖然看不到表情,但那股原本的焦慮和一絲隱藏的期待,卻隱隱透出。
“你……能解?”黑袍人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淩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仔細“觀察”了那血液片刻,才緩緩搖頭,歎了口氣:
“難,極難。這幾種力量,每一種都足以致命,如今糾纏在一起,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強行拔除劍氣,可能引發陰毒和詛咒全麵反噬;先解陰毒,劍氣又會趁虛而入,加速吞噬生機;至於那些混雜的毒素和詛咒,更是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除非……”
“除非什麼?”黑袍人立刻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淩雲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除非能找到精通此道,且修為至少不弱於施劍者之人,以精純溫和之力,緩緩梳理,先將幾種力量暫時分隔、削弱,再輔以對症的靈藥,徐徐圖之。而且,所需靈藥,無不是珍稀罕見之物,其中幾味主藥,更是有價無市。”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淩雲的話,也似乎在權衡。過了一會兒,他才沉聲問道:“若按此法,有幾成把握?需要多久?需要哪些靈藥?”
淩雲心中冷笑,魚兒上鉤了。他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思索良久,才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把握,已是極限。而且這隻是初步壓製、緩解,為後續治療爭取時間。若要根治……恕我直言,除非有元嬰期以上的大能,不惜損耗本命真元為其洗經伐髓,或者找到傳說中的幾種逆天神藥,否則,希望渺茫。至於時間,初步壓製,至少需七七四十九日,且需每日行針用藥,不能間斷。所需靈藥……”
他報出了一連串的名字,其中既有“玄陰靈芝”、“地心靈乳”這類調和陰陽、溫養經脈的靈物,也有“九陽還魂草”、“千年玉髓”這類吊命、修複本源的奇珍,更有“天蟬蛻”、“化骨幽蘭”這類偏門、專克陰毒詛咒的稀有藥材。這些靈藥,每一樣都價值不菲,且不易尋得,組合在一起,更是天文數字,足以掏空一個中型宗門的大半家底。
當然,淩雲在其中,也夾雜了幾樣真正能緩解寂滅劍氣侵蝕的靈藥,比如“清虛靈露”、“養魂木”等,但更多的,是他隨意新增、增加難度和成本的。他要的,就是讓對方知難而退,或者,暴露出更多的底細。
果然,聽到淩雲報出的這一長串、每一樣都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的靈藥名單,黑袍人兜帽下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顯然,即便對他(或者說他背後之人)而言,湊齊這些靈藥,也絕非易事,甚至可能根本湊不齊。
“三成……四十九日……這些靈藥……”黑袍人喃喃自語,聲音中透出濃濃的失望和一絲焦躁。
淩雲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又道:“不過……”
“不過什麼?”黑袍人猛地抬頭,兜帽下的陰影中,目光灼灼。
“不過,若隻是暫時壓製傷勢惡化,減輕痛苦,為尋找根治之法爭取更多時間,倒是有個權宜之計。”淩雲緩緩說道,目光落在那玉盒中的毒血上,“我可開一劑猛藥,以毒攻毒,配合金針秘術,強行將那最頑固的劍氣殘留,暫時封印在傷者體內某處,阻止其繼續侵蝕生機,同時疏導一部分糾纏的陰毒和異種能量。此法,可保傷者三月之內,傷勢不再惡化,且能恢複部分行動之力。但三月之後,封印之力衰退,傷勢會加倍反噬,屆時……神仙難救。而且,此法過程極為痛苦,且有五成幾率,會傷及傷者根基,甚至可能留下永久隱患。”
這是淩雲丟擲的誘餌,也是一個試探。若對方隻是尋常求醫,聽到如此凶險、後患無窮的“權宜之計”,多半會猶豫,甚至放棄。但若對方真的急於求成,或者傷者身份特殊、急需恢複行動力,那麼,這“飲鴆止渴”的法子,就很有可能被接受。
黑袍人再次陷入沉默,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石室內的氣氛,也變得有些壓抑。其他幾位等待的修士,早已看出這黑袍人不好惹,且所求之事非同小可,都自覺地離遠了些,不敢打擾。
良久,黑袍人才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嘶啞地問道:“此法……需時多久?又需何物?”
“三日。”淩雲豎起三根手指,“需一處絕對安靜、靈力充沛的靜室,不得有任何人打擾。所需之物,倒是不多,主藥是‘陰髓鬼麵花’的花心三朵,‘腐心草’的汁液十滴,以及……傷者的一縷本命精血,作為藥引。輔以我的獨門金針秘術,連續施術三日,每日三個時辰。”
“陰髓鬼麵花?腐心草?”黑袍人聲音一沉,“這些都是至陰至毒之物!你確定是以毒攻毒,而非加速其死亡?”
淩雲神色不變,淡然道:“醫道有雲,用藥如用兵。尋常藥物,如正兵,堂堂正正,扶正祛邪。而奇病需用奇藥,奇藥往往劇毒。陰髓鬼麵花,性極陰寒,可暫時冰封經脈,延緩劍氣侵蝕;腐心草汁,腐蝕性強,可化去部分糾纏的陰毒異力。以傷者本命精血為引,是讓藥力能更精準作用於其自身,避免傷及無辜。其中火候拿捏、下針時機,差之毫厘,謬以千裡。若非傷勢已到如此地步,我也不會出此下策。閣下若不信,可另請高明。”
這番話,有理有據,將“以毒攻毒”的風險和原理,大致說了出來,更顯得高深莫測。黑袍人顯然被鎮住了,或者說,他背後的傷者,可能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好!”黑袍人一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這裡是五百靈石,作為定金。三日後,子時,我會帶傷者前來。地點……我會另行通知你。需要準備的東西,我會儘量備齊。希望閣下,不要讓我失望。”
說罷,他深深看了淩雲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然後收起那玉盒毒血,轉身,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石室。
石室內,其他幾位修士大氣都不敢出,直到那黑袍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紛紛鬆了口氣。那佝僂獨眼老者,也深深看了淩雲一眼,獨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有驚訝,有忌憚,也有一絲……期待?似乎“鬼手”醫師若能做成這筆“大生意”,對他這聯絡點也有好處。
淩雲麵無表情地收起那五百靈石的儲物袋,彷彿剛才隻是接了一單普通的生意。他繼續為剩下的幾位病人診治,手法嫻熟,言語平靜,彷彿剛才與那黑袍人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已然掀起了波瀾。
黑袍人留下了定金,約定三日後子時帶“傷者”前來。這意味著,他極有可能,在三日後,見到那位被自己“寂滅指”所傷的黑袍“貴客”!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近距離接觸、甚至可能揭開“貴客”真麵目的機會!但同時,也蘊含著巨大的風險。對方既然敢來,必然有所準備,那處“另行通知”的地點,也必定是龍潭虎穴,布滿了陷阱。而且,治療過程中,稍有差池,不僅無法獲取資訊,反而可能暴露自身。
但無論如何,這個機會,絕不能錯過。
接下來的兩日,淩雲依舊以“鬼手”醫師的身份,在暗市中低調行醫。他醫術“高明”的名聲,漸漸在小範圍內傳開,求醫問藥者絡繹不絕。淩雲來者不拒,一方麵是為了維持身份,收集更多資訊,另一方麵,也是為了麻痹可能存在的監視。
他也在暗中打探關於“陰髓鬼麵花”和“腐心草”的訊息。這兩種都是罕見的毒草,尤其是“陰髓鬼麵花”,生長條件極為苛刻,通常隻在陰氣彙聚、屍氣濃鬱之地纔有,且采摘不易,有價無市。那黑袍人能答應儘量備齊,其背後的勢力,能量不容小覷。
同時,他也更加留意關於魔道、關於昨晚爆炸、關於“周天神鑒”的各種訊息。暗市不愧是訊息集散地,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滿天飛。有說魔道大軍正在城外集結,不日將再次攻城;有說天機閣內部清洗,已經抓出了好幾個長老級彆的內奸;也有說“周天神鑒”消耗巨大,天機子也受了暗傷,正在閉關療傷……
淩雲將這些資訊一一記下,在心中不斷推演、分析。他發現,天機城內的氣氛,雖然表麵緊張,暗地裡卻有一股暗流在湧動。不少中小家族和散修團體,似乎都在暗中串聯,囤積物資,加固防禦,甚至隱隱有抱團自保、對天機閣命令陽奉陰違的趨勢。顯然,接連的打擊和“周天神鑒”的威懾,讓天機閣的威望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而關於“燭龍”和那位“貴客”,依舊沒有任何確切的訊息。彷彿這兩人,從未在天機城出現過一般。
第三日傍晚,淩雲剛剛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正準備打烊。那佝僂獨眼老者,卻悄然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張折疊起來的、材質特殊的黑色皮紙。
“有人讓我交給你的。”老者聲音沙啞,獨眼中沒什麼情緒,“看完毀掉。”
淩雲接過皮紙,入手冰涼,質地堅韌,似乎是用某種妖獸皮鞣製而成。他點點頭,轉身回到自己那簡陋的隔間,佈下一個簡單的隔音禁製,這才將皮紙展開。
皮紙上沒有文字,隻有一幅簡單勾勒的地圖。地圖示示的,似乎是天機城內城某處偏僻的廢棄宅院區域,其中一處宅院被重點圈出。旁邊,用淡淡的、隻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熒光粉末,標注了兩個字——子時。
此外,地圖角落,還有一個不起眼的符號——一個扭曲的、緊閉的眼眸,眼眸下,有三道交錯的爪痕。正是“閉目三痕”的標記。但這標記的筆觸,與之前聯絡點的略有不同,更顯古拙,似乎年代更為久遠。
地圖指示的地點,在內城?淩雲眉頭微挑。天機城內城,乃是天機閣核心區域,陣法森嚴,守衛嚴密,即便是廢棄的宅院,也絕非等閒之地。對方將地點選在那裡,是膽大包天,還是另有依仗?
而且,這皮紙和標記……似乎並不僅僅是一張簡單的約定地點示意圖。上麵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那黑袍“貴客”血液中同源的陰冷氣息,以及一種更加古老、隱晦的波動。
淩雲指尖燃起一縷灰白色的真元火焰,輕輕拂過皮紙。皮紙在火焰中並未燃燒,反而那熒光粉末標記和那個“閉目三痕”的符號,微微亮了一下,浮現出幾行更加細小的、如同蚊蚋般的古篆小字。
“持此圖,亥時三刻,至西城‘聽雨巷’第三顆枯柳下,自有人接引。過時不候。——陰符。”
陰符?淩雲眼神一凝。這是一個代號?還是某種信物?西城“聽雨巷”,並非內城,而是在外城與內城交界的一片混亂區域,魚龍混雜。對方沒有直接讓他去內城那處廢棄宅院,而是先到“聽雨巷”接引,顯然是出於謹慎,防止被人跟蹤,或者地圖落入他人之手。
心思電轉間,淩雲已然明白了對方的安排。亥時三刻,在“聽雨巷”接引,然後由接引人帶領,通過某種隱秘的通道或者方式,進入內城那處廢棄宅院。子時,進行治療。
很謹慎,也很符合暗市那些見不得光交易的風格。
淩雲指尖真元一吐,皮紙連同上麵的地圖、標記、小字,瞬間化為灰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撤去隔音禁製,神色如常地走出隔間,對那獨眼老者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看過。
老者沒有多問,隻是默默地收拾著石室內的東西,準備關閉這處聯絡點。
淩雲沒有停留,徑直離開了這處地下石室,重新回到了地麵。天色已晚,華燈初上(雖然很多地方依舊是廢墟,但主要街道和未損毀的區域,已恢複了照明),但街道上行人依舊稀少,巡邏的隊伍卻比白天更多了,氣氛肅殺。
他沒有立刻前往“聽雨巷”,而是先在天機城東南區域的暗市範圍內,看似隨意地轉了幾圈,買了些無關緊要的藥材和雜物,確認無人跟蹤後,這才找了個僻靜角落,再次改換了形貌和衣著,變得更加普通、不起眼,然後才朝著西城“聽雨巷”的方向走去。
“聽雨巷”位於西城邊緣,靠近那段在魔道襲擊中損毀嚴重的舊城牆。這裡原本就是貧民和低階散修的聚集地,建築低矮破敗,巷道狹窄曲折,汙水橫流。經過大戰,更是大半化為廢墟,剩下的房屋也搖搖欲墜,少有人煙,隻有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和膽大的拾荒者,偶爾在此出沒。
淩雲到達“聽雨巷”時,已近亥時。巷子深處,一片黑暗,隻有遠處城牆上的警戒陣法,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斷壁殘垣的輪廓。夜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咽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他按照皮紙上的指示,找到了第三顆枯柳。那是一棵早已死去多年的老柳樹,樹乾乾枯皸裂,枝條光禿禿的,在夜色中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樹下,空無一人。
淩雲沒有著急,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枯木頑石,與周圍的黑暗和廢墟融為一體,靜靜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亥時三刻,準時到來。
就在最後一刻鐘聲彷彿在心底敲響的刹那,枯柳樹下,那一片陰影之中,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緊接著,一個穿著破舊麻衣、身形佝僂、彷彿乞丐般的老者,毫無征兆地,從陰影中“浮現”而出。
這老者看起來毫不起眼,渾身臟汙,氣息微弱,與這廢墟中的流浪漢一般無二。但淩雲卻敏銳地察覺到,老者那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與其外表絕不相符的精光,而且,他出現的方式,絕非尋常,更像是……融於陰影的某種高深遁術!
“鬼手?”老乞丐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淩雲一眼,聲音嘶啞難聽。
“是我。”淩雲點頭,同時指尖微不可查地彈出一縷與那皮紙上同源的、極其微弱的陰冷氣息——這是他之前從那皮紙上特意截留的一絲。
老乞丐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向著巷子更深處、那片最黑暗的廢墟走去。他的步伐看似蹣跚,實則極快,且每一步都踏在陰影最濃重的地方,身形若隱若現,如同鬼魅。
淩雲默不作聲,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在迷宮般的廢墟和巷弄中穿梭。老乞丐似乎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專挑那些偏僻、無人的角落行走,有時甚至直接穿過半塌的房屋,或者從倒塌的牆壁縫隙中鑽過。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堵高大、布滿裂紋、似乎隨時會倒塌的舊城牆。這裡已經是天機城西城牆的根部,人跡罕至。
老乞丐在城牆根一處堆滿碎磚爛瓦的角落停下,佝僂著身子,似乎在摸索什麼。片刻之後,隻聽“哢噠”一聲輕響,一塊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的牆磚,竟然向內凹陷下去,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內,有微弱的氣流湧出,帶著一股陳腐的、泥土的氣息。
“進去,直走,不要回頭,不要用神識探查。儘頭有人接應。”老乞丐側開身子,嘶啞地說道,示意淩雲進入。
洞口?淩雲看著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的洞口,眼神微凝。這顯然是一條密道,而且很可能是通往內城那處廢棄宅院的密道!對方竟然能在守衛森嚴的天機城牆根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挖掘出這樣一條密道,其能量和準備,遠超想象。
他沒有猶豫,邁步踏入洞口。身後,傳來牆磚複位的聲音,光線徹底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密道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地麵潮濕,牆壁是堅實的泥土,散發著土腥味。淩雲沒有動用神識探查,隻是憑借過人的目力(在黑暗中也能勉強視物)和感知,沿著通道向前走去。通道並非筆直,而是七拐八繞,時而向上,時而向下,顯然是為了避開地下的岩石層或者某些禁製。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以及……一絲極其淡薄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陣法波動。
淩雲心中一凜,腳步不停,但全身肌肉已然繃緊,真元在經脈中悄然運轉,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光亮漸近,密道到了儘頭。出口處,被一層淡淡的水波狀光幕遮擋,那陣法波動,正是從這光幕上傳來。這似乎是一個簡單的隔絕和警戒陣法,並不具有太強的攻擊性。
光幕之外,隱約是一個房間的輪廓,有微弱的燭光搖曳。
淩雲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出,穿過了那層水波狀光幕。
眼前豁然開朗。果然是一間房間,但並非他想象中的廢棄宅院房間,而是一間看起來頗為雅緻、陳設簡單的靜室。靜室不大,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柔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
靜室中,早已有一人在等候。
此人同樣一身黑袍,背對著入口,負手而立,正仰頭看著牆壁上懸掛的一幅殘破的古畫。聽到淩雲進來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當看到此人麵容的刹那,淩雲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他!
雖然此刻的他,換下了一身寬大鬥篷,隻穿著簡單的黑色常服,臉色也比昨夜更加蒼白,甚至透著一股不健康的青灰,眉眼間帶著濃濃的疲憊和隱痛,但淩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昨夜在西城隍廟,被自己一記“寂滅指”重創後,藉助傳送陣逃走的那個黑袍“貴客”!
隻是,此刻的他,氣息明顯比昨夜萎靡了許多,即便極力壓製,眉宇間那縷因寂滅劍氣侵蝕而帶來的痛苦,以及強行壓製傷勢導致的真元滯澀,依舊難以完全掩飾。尤其是他的眼神,雖然依舊深邃,但深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怒和陰鷙。
而真正讓淩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並非是再次確認了此人的身份,而是……
這張臉,這張蒼白、線條剛硬、帶著書卷氣的中年男子麵容,與他之前在“萬法閣”見過的、那個負責整理雜書、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佝僂的老修士,竟有七八分相似!隻是眼前的“貴客”,看起來更年輕一些,氣質也更加淩厲、陰沉,少了那份老邁和不起眼。
是同一個人!隻是用了極其高明的易容或駐顏之術,改變了樣貌和氣質!在“萬法閣”時,他是垂垂老矣、氣息微弱的雜役老修士;而在這裡,在昨夜,他是修為高深、氣息沉凝的黑袍“貴客”!
原來是他!那個“萬法閣”中看似不起眼的雜書整理人,竟然就是昨夜與自己交手、被自己重創的黑袍“貴客”!難怪當時覺得側臉有些眼熟!
那麼,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僅僅是魔道潛伏在天機閣的暗子?還是……有著更驚人的背景?
淩雲心中念頭飛轉,但麵上卻絲毫不露,依舊保持著“鬼手”醫師那副略帶風霜、謹慎寡言的模樣,微微躬身,用沙啞的聲音道:“‘鬼手’,應約而來。”
黑袍“貴客”——或者說,恢複了部分本相的中年男子,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淩雲,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那目光銳利而冰冷,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
“你便是‘鬼手’?”中年男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中氣不足的沙啞,正是昨夜那“貴客”的聲音,隻是此刻更加虛弱。
“正是在下。”淩雲不卑不亢地回答。
“血,你看過了。你所說的方法,有幾成把握?”中年男子直奔主題,顯然傷勢讓他極為難受,不願多費唇舌。
“三成把握,暫時壓製傷勢三月。前提是,所需之物齊備,且閣下需完全配合。”淩雲重複之前的說法,語氣平靜。
中年男子盯著淩雲看了幾息,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最終緩緩點頭:“東西,已備齊。靜室,就在隔壁,絕對安靜,靈力充沛。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否則……”他沒有說完,但話語中那冰冷的威脅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淩雲彷彿沒有聽出那威脅,隻是淡淡道:“醫者父母心,自當儘力。不過,施術之前,我需要先為閣下詳細診脈,確認傷勢詳情,方可對症下‘藥’。”
“可。”中年男子沒有反對,伸出了手腕。
淩雲上前幾步,在中年男子身前坐下,伸出三指,搭在其腕脈之上。指尖接觸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麵板下,那洶湧卻紊亂的陰寒真元,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經脈和丹田深處、正不斷吞噬生機的寂滅劍氣!傷勢,比他想象的還要重一些。看來昨夜自己那一指,確實讓他吃了大虧。
更重要的是,在接觸的瞬間,淩雲以“寂滅涅盤”真元模擬出的、帶著陰寒藥草氣息的探查之力,悄無聲息地渡入對方體內一絲。這一絲真元,並非為了治療,而是為了……留下一個印記,一個隻有他自己才能感應到的、極其隱蔽的寂滅印記。
既然找到了正主,自然要留下後手。這寂滅印記,如同一個隱秘的燈塔,隻要在一定範圍內,淩雲便能大致感應到對方的位置。而且,這印記與對方體內的寂滅劍氣同源,極難被察覺,除非對方能徹底驅除寂滅劍氣,或者修為遠超淩雲,且仔細探查自身每一寸經脈。
中年男子似乎並未察覺這極其隱蔽的印記,隻是微微蹙眉,似乎在忍耐著淩雲探查帶來的不適。
片刻之後,淩雲收回手指,臉上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閣下傷勢,比那毒血所顯,更加嚴重。不僅經脈受損,丹田亦有裂紋,神魂亦有震蕩。那劍氣,竟已侵入心脈左近,陰毒更是盤踞肺腑。三日施術,恐怕不夠穩妥,需得五日,方可將那劍氣暫時封印穩妥,且需每日輔以‘玄陰靈芝’和‘地心靈乳’調和藥力,否則恐有反複。”
他故意將情況說得更嚴重一些,既是為了拖延時間,留出更多觀察和探查的機會,也是為了顯得自己更加“專業”和“負責”。
果然,中年男子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並未懷疑,隻是沉聲道:“五日便五日。隻要有效,靈藥不是問題。何時開始?”
“若閣下無其他要事,現在便可開始。需先以金針疏導淤塞經脈,再行以毒攻毒之法。過程痛苦,請閣下忍耐。”淩雲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套幽光閃爍的銀針。
“開始吧。”中年男子閉上眼,似乎不願再多言,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淩雲不再多言,撚起一根銀針,真元微吐,針尖泛起一絲灰白色的、帶著涅盤生機的微光(他刻意掩飾了寂滅之意,隻顯出生機一麵),對著中年男子胸前一處大穴,緩緩刺下……
靜室之中,燈火如豆,隻有銀針破空的細微聲響,以及中年男子偶爾壓抑不住的悶哼。
而淩雲的心中,卻是冰冷靜寂。他知道,自己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這潭渾水的最深處。接下來,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既要“治好”對方的傷,獲取信任,探查更多秘密,又要小心不被識破身份,還要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這場看似平靜的“治療”,實則凶險萬分,暗藏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