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樓內,喧囂漸起。青鋒劍派趙無痕那毫不掩飾的追查與威脅,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巨石,在散修聚集的大廳中激起層層漣漪。驚訝、好奇、幸災樂禍、事不關己……種種目光交織。淩雲的身影,卻早已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樓內最不起眼的陰影角落,借著人群的遮掩,緩緩退向側門。
他鬥篷下的麵容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一點混沌的暗色,如同冰封的湖麵下湧動的暗流。青鋒劍派?盜取寶物?這藉口拙劣得可笑,卻又足夠有效。在這混亂的泥沼集,一個“名門正派”發出的追緝令,足以讓許多散修成為其耳目爪牙,隻為換取些許靈石或攀附的機會。
是“玄冥”的嫁禍?還是厲無魂背後宗門的報複?抑或……是之前擊殺黑煞三凶時,不小心被某個旁觀者窺見了端倪,引來了覬覦?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他在這泥沼集,已如黑夜中的孤燈,成為了被獵手鎖定的目標。百曉樓的訊息渠道或許不會立刻出賣他,但那陳管事眼神中的異樣,足以說明其心中已有猜測。此地,不可久留。
他腳步不停,在側門附近一個無人注意的瞬間,身形如同滑不留手的遊魚,倏地閃出了百曉樓。樓外,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沉下來,濃厚的烏雲低垂,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帶著濃重水汽的冷風打著旋兒,捲起地麵的泥濘和垃圾。遠處沼澤深處,傳來沉悶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雷聲。
要下雨了,一場黑水澤常見的、冰冷刺骨的暴雨。
這對淩雲來說,既是麻煩,也是掩護。
他沒有立刻遠離,而是迅速混入街上因天色驟變而略顯慌亂、急於尋找避雨之處的人流中。鬥篷的兜帽壓得更低,寂滅道韻收斂到極致,隻保留著煉氣九層的普通氣息,腳步不疾不徐,朝著泥沼集外圍,那片建築最為簡陋、人員也最為混雜的棚戶區走去。
他知道,像青鋒劍派這樣的宗門弟子,在泥沼集這種地方,通常會選擇相對“體麵”的客棧或本地勢力提供的住所落腳,不會輕易踏足棚戶區這等汙穢混亂之地。那裡,或許能為他爭取到一些時間。
然而,他低估了“名門正派”追緝令在泥沼集這種地方的威力,也低估了趙無痕的“效率”。
就在他剛剛拐入一條狹窄、泥濘、兩側擠滿了低矮窩棚、散發著濃烈惡臭的小巷時,前方巷口,以及身後的來路,幾乎同時出現了數道身影,堵住了去路。
前方三人,皆是青鋒劍派弟子打扮,修為在煉氣七八層,呈品字形站立,手按劍柄,目光淩厲地掃視著巷內。後方兩人,則穿著普通散修服飾,但眼神閃爍,氣息陰冷,顯然是泥沼集本地的“地頭蛇”,被青鋒劍派臨時雇傭或驅使而來。
“站住!前麵那個穿灰鬥篷的!”
前方一名青鋒劍派弟子厲聲喝道,聲音在狹窄的小巷中回蕩,“摘下兜帽,報上姓名!我青鋒劍派追查盜寶賊人,可疑者一律盤查!”
淩雲腳步一頓,停在原地。小巷幽深,兩側窩棚的縫隙中,隱隱有麻木或好奇的目光窺視,但無人出聲。冰冷的雨絲,開始零星地落下,打在他的鬥篷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路過此地,避雨而已,並非你等要找之人。”
淩雲嘶啞著聲音開口,語速平緩,聽不出情緒。
“是不是,不是你說了算!”
另一名青鋒劍派弟子冷笑,上前一步,手已握住了劍柄,“摘下兜帽,交出儲物袋,讓我們檢查!若無問題,自會放你離去。若敢反抗,便是做賊心虛,格殺勿論!”
後方那兩名本地散修,也緩緩逼近,其中一人手中把玩著一柄淬毒的短叉,另一人則悄然取出了一張灰撲撲的漁網狀法器,顯然是擅長合圍、捕捉的陰損角色。
“交出儲物袋?”
淩雲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陰影中,目光如同兩點冰冷的寒星,掃過前後五人,“青鋒劍派,好大的威風。泥沼集,時候輪到你們來搜身了?”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那股隱含的漠然與譏諷,卻讓前方的青鋒劍派弟子臉色一沉。
“放肆!敬酒不吃吃罰酒!”
為首那名煉氣八層的弟子怒喝一聲,“嗆啷”拔劍出鞘,劍身泛著淡淡青光,帶著破空之聲,直刺淩雲心口!一出手,便是青鋒劍派基礎劍法中的殺招“青蛇吐信”,狠辣迅捷,顯然是想先發製人,或者逼淩雲顯露手段。
另外兩名弟子也同時拔劍,從左右兩側配合刺來,劍光交織,封死閃避空間。後方兩名散修,則伺機而動,短叉和漁網蓄勢待發。
五對一,且是在這狹窄的小巷中,幾乎斷絕了騰挪閃避的可能。在尋常修士看來,這灰袍客已是甕中之鱉。
然而,麵對這迎麵而來、左右夾擊的森然劍光,淩雲卻站在原地,不閃不避,甚至連手都未曾抬起。
就在三柄青鋒長劍即將觸及他鬥篷的刹那——
嗡!
一股無形、卻沉重、冰冷、彷彿能終結一切的奇異“力場”,以淩雲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範圍不大,僅籠罩其身週三尺,卻將刺來的三劍,以及那兩名散修蓄勢待發的攻擊,儘數囊括其中!
正是之前瞬殺黑煞老大時,曾短暫施展過的“寂滅力場”!隻不過此刻,範圍更小,控製更加精細,消耗也更低。
力場之內,時間流速彷彿被無形之手撥慢。那三柄迅捷狠辣的青鋒長劍,如同刺入了萬載玄冰之中,速度驟降,劍身上附著的青色劍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消散,彷彿被一股更高階的力量強行“抹去”。劍身本身,更是傳來令人牙酸的、彷彿金屬急速老化鏽蝕的“滋滋”聲。
“什麼?!”
三名青鋒劍派弟子臉色狂變,隻覺手中長劍彷彿被無形枷鎖禁錮,無論他們如何催動真元,都難以寸進,反而自身真元如同開閘洪水,順著長劍瘋狂外泄,被那詭異的力場吞噬、終結!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與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
而後方那兩名散修,更是驚恐地發現,他們手中的短叉和漁網法器,靈光迅速黯淡,甚至與自身的心神聯係都變得微弱、遲滯。那灰袍客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但他們卻感覺如同被洪荒凶獸的冰冷目光掃過,魂魄都為之凍結。
“不好!此人古怪!撤!”
為首的青鋒劍派弟子反應最快,意識到踢到了鐵板,嘶聲厲吼,想要抽劍暴退。
但,已經晚了。
淩雲動了。
他沒有使用任何複雜的招式,隻是簡單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張開,對著前方那三名僵持的劍派弟子,以及後方兩名散修,輕輕一握。
“寂。”
低沉的一個字,如同死亡宣告。
砰!砰!砰!砰!砰!
五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沉悶如擊敗革的聲響。
寂滅力場猛地向內一縮,隨即轟然爆發!一股更加精純、更加霸道的“終結”意誌,瞬間掠過五人身軀。
三名青鋒劍派弟子臉上的驚恐凝固,手中長劍“哢嚓”一聲折斷,靈性儘失。他們體表的護體靈光如同氣泡般破碎,整個人的生機、魂魄,在那股終結意誌掃過的瞬間,被徹底“抹去”。三具身軀,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木偶,瞬間乾癟、灰敗,然後無聲無息地坍塌下去,化作三堆與小巷泥濘幾乎無異的灰白色塵埃,隻有幾件失去光澤的衣物和斷裂的劍身,證明著他們曾經存在。
那兩名散修,下場同樣如此。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已步了後塵,化為塵埃。
從拔劍圍攻,到五人化為飛灰,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小巷之中,重歸寂靜,隻有雨絲落地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風雨模糊的集市喧囂。
淩雲緩緩放下手,周身的寂滅力場悄然收斂。他看也沒看那五灘新添的灰燼,隻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還是不夠精微……有力量逸散。對付這種雜魚尚可,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或者擅長合擊陣法之輩,這等粗糙的運用,消耗大且易被察覺破綻。”
他心中默默評估。剛剛得到“道種”傳承,對寂滅之力的運用還處於摸索階段,遠未達到如臂使指、羚羊掛角的境地。
不過,用來清理這些不長眼的“蒼蠅”,倒也足夠了。
他沒有停留,身形一閃,已掠過那幾灘灰燼,消失在小巷更深處的黑暗與雨幕之中。巷子兩側窩棚裡的窺視目光,早已在剛才那詭異而恐怖的一幕中,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了嘴巴,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雨,終於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沼澤的濕氣與泥濘,迅速衝刷著小巷,將那幾灘灰燼連同戰鬥的痕跡,一並捲入渾濁的水流,流向低窪處,再無蹤影。
片刻之後,幾道青色劍光破開雨幕,落在這條小巷的入口。正是以趙無痕為首的另外幾名青鋒劍派弟子,以及百曉樓的陳管事。他們顯然是通過某種追蹤手段,或者接到了那幾名弟子臨死前(或許有)的傳訊,匆匆趕來。
然而,巷內除了瓢潑大雨和泥濘,空無一人。隻有幾件泡在泥水中的、失去靈光的殘破衣物和斷裂劍身,隱約可辨是青鋒劍派的製式。那五名弟子,連同兩名雇傭的散修,已然人間蒸發,連一絲血跡、一點殘骸都未曾留下。
“這……這是……”
一名青鋒劍派弟子臉色發白,聲音顫抖。
趙無痕臉色鐵青,獨眼中寒光爆射,蹲下身,撿起一截斷裂的劍身。劍身斷口處,光滑如鏡,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澤,彷彿在瞬間經曆了千萬年的時光侵蝕,靈性儘失,材質也變得脆弱不堪。他又看了看那幾件浸泡在泥水中的衣物,同樣布滿了灰敗的痕跡。
“好詭異的手段……瞬間湮滅生機,抹去存在痕跡……”
陳管事在一旁,撚著山羊鬍,眼中驚疑不定,低聲道,“趙公子,此事恐怕……不簡單。令師弟幾人,恐怕是遭遇了極其可怕的存在。這等手段,絕非尋常盜寶賊人所能擁有。倒像是……傳聞中某些修煉禁忌魔功,或者掌握了某種死亡、寂滅之力的邪修所為。”
“寂滅之力?”
趙無痕猛地抬頭,獨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想起師門長輩隱約提過的,關於“玄冥”的隻言片語,以及此次追查的目標特征——氣息陰冷死寂。
“難道……真是‘玄冥’的人?或者,是那盜取寶物的小子,本身就與‘玄冥’有關,甚至修煉了某種邪功?”
趙無痕心中念頭急轉,一股寒意混合著更加強烈的貪婪,湧上心頭。若真如此,那小子身上的“寶物”,價值恐怕遠超預期!但相應的,危險也呈幾何倍數增加。
“陳管事,立刻通知你們百曉樓在泥沼集的所有眼線,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灰袍客找出來!重點排查所有獨行、受傷、氣息陰冷、或者近期行為異常的修士!尤其是……與腐骨林、絕魂穀等死地有過接觸的人!”
趙無痕厲聲下令,語氣森然,“另外,將此地情況,速速傳訊回宗門,請劉師叔他們前來支援!就說……疑似發現‘玄冥’邪修蹤跡,我青鋒劍派弟子遇害,請求宗門派遣築基師叔前來坐鎮緝拿!”
“是!”
陳管事連忙應下,心中卻是苦笑。這泥沼集的水,是越來越渾了。青鋒劍派,疑似“玄冥”,還有那神秘莫測的灰袍客……這下,怕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趙無痕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獨眼望向雨幕深處,那灰袍客消失的方向,眼中殺意與貪婪交織。
“不管你是什麼人,有什麼背景,殺我青鋒劍派弟子,奪我宗門寶物,便要你付出代價!在這黑水澤,我青鋒劍派要殺的人,還從沒有能逃掉的!”
暴雨如注,衝刷著泥沼集的肮臟與血腥,卻也掩蓋了更多的秘密與殺機。
而此刻,淩雲已遠離那片棚戶區,來到了泥沼集最外圍,靠近廣袤沼澤的一片廢棄的、半浸在水中的吊腳樓區域。這裡曾經是某個小家族的據點,後來家族破敗,此地便被遺棄,隻剩下幾棟歪斜的、在風雨中吱呀作響的空樓,平時罕有人至。
他選擇了一棟相對完整、位置隱蔽、且二樓有一間尚能遮風擋雨的房間,作為臨時的落腳點。揮手佈下幾道簡單的警戒和隱匿氣息的禁製(得自黑煞等人的儲物袋),淩雲脫下濕透的鬥篷,盤膝坐下。
外麵,暴雨敲打著腐朽的木板,發出密集的聲響。屋內,一片昏暗,隻有他眼中那兩點深邃的混沌之色,在黑暗中隱隱流轉。
他需要時間。消化傳承,穩固修為,推演對敵手段,更重要的是……思考如何應對眼前的困局。
青鋒劍派的追緝,隻是開始。“玄冥”的陰影,或許早已籠罩。泥沼集已不安全,黑水澤也不再是理想的藏身之地。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尋找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完成築基,並設法查明關於“玄冥”及其背後“他們”的更多真相。
“實力……還是不夠。”
淩雲緩緩握緊拳頭。雖然獲得了“道種”傳承,實力大增,但麵對一個可能擁有金丹、甚至元嬰修士的龐大神秘組織,以及青鋒劍派這等地頭蛇的全力追捕,他這點修為,依舊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必須更快地變強,更徹底地掌握“寂滅”之力,並找到屬於自己的、足以在絕境中翻盤的“勢”與“力”。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眉心祖竅,開始全力感悟、消化那枚混沌“道種”中蘊含的無上寂滅真意,以及暗金骸骨主人留下的傳承碎片。同時,體內《寂滅天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吸收著空氣中稀薄卻無處不在的死寂之氣,轉化為精純凝練的混沌寂滅真元,一點點夯實著那即將水到渠成的道基。
暴雨之夜,殺機四伏。廢棄的吊腳樓中,少年如同一塊投入寒潭的墨玉,在極致的寂靜與冰冷中,進行著又一次關乎生死的沉澱與蛻變。
前路,唯有用力量,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