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帶著濃鬱腥臭的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越來越近。五頭鐵背鱷,如同五座移動的、覆蓋著暗青色鱗甲的小山,緩緩逼近。它們銅鈴大的黃眼,死死鎖定岩石縫隙中那道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氣息微弱的身影。冰冷的殺意,混合著對“血食”的貪婪,如同無形的潮水,將淩雲徹底淹沒。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距離,在緩緩縮短。每一頭鐵背鱷的利齒,在昏暗的光線下,都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它們的包圍圈正在合攏,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生方向。淩雲甚至能聞到它們口中散發出的、混合著腐肉和沼澤臭味的濃烈腥氣。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真元枯竭,傷勢沉重,右臂殘廢,左腿麻痹。體內,灰珠沉寂,斷劍桀驁,青銅殘片無聲。似乎,死亡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那五頭鐵背鱷逼近至五丈之內,為首的頭鱷已然俯身,後肢肌肉繃緊,即將發起致命撲擊的刹那——
淩雲的眼中,那一片近乎凝固的冰寒深處,一點微弱、卻絕不熄滅的火焰,驟然亮起!那不是希望之火,而是……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野獸,最後、也是最純粹的——瘋狂!
“想要我死?那就……一起死!”
一聲嘶啞、破碎、卻如同從九幽地獄中擠出的低吼,在淩雲心中炸響!他沒有試圖去引動灰珠,也沒有去溝通那桀驁的斷劍殘靈。這兩者,此刻如同沉睡的凶獸,貿然驚動,死的更快。
他將最後殘存的、微弱到極致的意念,連同對生的最後一絲渴望,對死的極致不甘,化作一道決絕的、充滿毀滅**的“指令”,狠狠地、刺入了自己體內,那枚與掌骨融合、沉寂無聲的——暗金色寂滅殘片印記!
是的,碧波散人隕落於此,被這殘片反噬。它蘊含至高寂滅道韻,卻也蘊含大恐怖。但此刻,淩雲彆無選擇!他要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誌、自己的一切,去“引爆”這殘片,哪怕隻是其邊緣一絲、一縷、微不足道的寂滅之力,也要拉上這五頭畜生陪葬!他要讓這毀滅的力量,從內而外,徹底爆發,無差彆地湮滅一切!
這不是修煉,不是引導,而是最徹底的、同歸於儘的自毀!
“寂滅——給我爆!”
意念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在淩雲那決絕到近乎瘋狂的意誌衝擊下,掌心那枚沉寂的暗金印記,猛地一燙!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古老、充滿了絕對終結與虛無意味的力量,彷彿被觸動了某個最本源的、最危險的“開關”,轟然蘇醒!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被《寂滅天功》引導煉化的力量,而是一種純粹的、暴戾的、要將一切存在都拖入永恒沉寂的“終結”意誌,從印記深處,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火山,轟然噴發!目標,無分敵我,無分內外,隻有最純粹的——湮滅!
嗡——!
以淩雲的右手掌心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灰暗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這漣漪並非實質,卻彷彿能扭曲光線,吞噬聲音,所過之處,連空氣中彌漫的甜膩瘴氣、腐朽氣息,都瞬間變得“稀薄”,彷彿被強行“抹去”了一部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五頭正欲撲擊的鐵背鱷,那猙獰嗜血的眼神,驟然凝固!它們龐大的身軀,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終結”本身構成的牆壁,猛地僵在原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難以言喻的、彷彿直麵宇宙終結的大恐怖,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它們那簡單、兇殘的靈魂深處!
“吼——!!!”
為首的頭鱷,最先發出了一聲淒厲、驚恐、完全不同於之前威脅嘶吼的尖嘯!它那覆蓋著厚重鱗甲的龐大身軀,竟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四隻粗壯的爪子瘋狂刨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但那股無形的寂滅漣漪,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它牢牢禁錮,甚至……開始侵蝕它體表那層堅固的暗青色鱗甲!
鱗甲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暗、乾枯,彷彿瞬間經曆了千萬年的時光風化!那股恐怖的終結意誌,正順著鱗甲,試圖侵入它們的血肉、骨骼、乃至靈魂!
另外四頭鐵背鱷,反應稍慢,但也感受到了這致命的威脅,發出驚恐的嘶吼,拚命掙紮,想要脫離這片被“終結”籠罩的區域。但它們引以為傲的力量和防禦,在這更高層次的、概念性的“湮滅”力量麵前,顯得如此可笑、脆弱。
然而,作為“引爆”這股力量的源頭,淩雲承受的痛苦與反噬,遠比鐵背鱷更加恐怖、更加直接!
“噗——!”
在寂滅漣漪爆發的瞬間,淩雲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後撞在冰冷的岩石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甚至帶著絲絲灰暗氣息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口中狂飆而出!鮮血濺落在岩石和枯藤上,竟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失去活性,變得如同灰燼。
他感覺自己的右手,連同整條右臂,乃至半邊身體,彷彿在瞬間被徹底“凍結”、“剝離”、“終結”!不是冰冷的凍結,而是一種存在意義上的“抹除”感。右臂那暗紅色的劍紋,在寂滅之力的衝擊下,瘋狂閃爍,發出痛苦的、無聲的尖嘯,斷劍殘靈的意念傳來極致的憤怒與……一絲本能的恐懼?它瘋狂地收縮、凝聚,試圖抵禦這更高層次的寂滅侵蝕,但效果甚微。
掌心那暗金印記,更是滾燙如同烙鐵,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燒穿。那股被強行“引爆”的寂滅之力,絕大部分都反噬回他自身,瘋狂破壞著他的經脈、丹田、血肉、乃至神魂!若非他修煉《寂滅天功》,體質特殊,對寂滅之力有一定適應性,又曾經曆過三力衝突的淬煉,恐怕在力量爆發的瞬間,他就已經如同那些鐵背鱷的鱗甲一般,化為飛灰了。
即便如此,他也感覺自己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破舟,隨時可能被徹底撕碎、湮滅。意識在劇痛和那股終結意誌的衝擊下,迅速模糊、沉淪。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不斷扭曲的濾鏡。
“要……死了嗎……”
一個念頭,在他即將徹底熄滅的意識中閃過。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被這股自毀般的力量徹底吞噬,與鐵背鱷同歸於儘之際——
異變,再生!
一直沉寂、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混沌灰珠,在那股精純、暴戾的寂滅之力被“引爆”、彌漫開來的刹那,猛地一震!珠體內部,那股冰冷、貪婪的意念,如同聞到了絕世美味的饕餮,轟然蘇醒!這一次,它的“食慾”前所未有的強烈,目標直指——那股被淩雲引爆的、源自暗金殘片的寂滅之力,以及……因寂滅之力侵蝕而迅速流失生機的五頭鐵背鱷!
嗡——!
灰珠表麵,幽光大放,一股比之前吞噬魔藤時更加霸道、更加詭異的吞噬之力,轟然爆發!這一次,它的吞噬,不再僅僅針對能量和生機,似乎還隱隱觸及了某種……“法則”或“概念”的層麵!
它以淩雲的身體為中轉,貪婪地、瘋狂地吞噬著那爆發的寂滅漣漪,以及漣漪掃過的、五頭鐵背鱷體內迅速凋零的生機、靈力、乃至……它們那因恐懼而劇烈波動的、簡單的靈魂波動!
灰珠如同一個無底黑洞,瘋狂掠奪著一切!淩雲體內肆虐的、反噬自身的寂滅之力,被它強行抽走、吞噬,大大減輕了淩雲的壓力。而外界,那五頭鐵背鱷的處境,則更加淒慘。
它們本就因寂滅漣漪的侵蝕而鱗甲枯萎、生機凋零,此刻再加上灰珠這霸道絕倫的吞噬,頓時如同被抽乾了水分的朽木,龐大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下去!暗青色的鱗甲迅速失去顏色,變得灰白、酥脆,簌簌剝落。血肉乾枯,筋骨萎縮,眼中的黃光迅速黯淡、熄滅。甚至,連它們臨死前那充滿恐懼與不甘的嘶吼,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迅速低微、消散。
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五頭之前還凶威赫赫、堪比煉氣後期的鐵背鱷,便化作了五具巨大的、覆蓋著灰白碎鱗的乾屍,僵硬地倒伏在地,再無半點聲息。它們的生命精華、靈力、乃至部分殘魂,都被灰珠那貪婪的吞噬之力,掠奪一空,成為了它的“養分”。
而淩雲,在灰珠介入,吞噬了大部分爆發的寂滅之力和鐵背鱷生機後,體內那瀕臨崩潰的局勢,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反噬的寂滅之力大減,劇痛稍緩,那令人絕望的“終結”感也如潮水般退去。但他也因這接連的衝擊,本就沉重的傷勢雪上加霜,意識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昏迷。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隱約感覺到,懷中那灰珠,在“飽餐”一頓後,幽光緩緩內斂,但珠體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凝實,那股冰冷的意念,似乎也“滿足”地沉寂下去,但與他之間的聯係,卻彷彿又加深、緊密了一層,如同血肉共生,再也難以分割。
而那暗金色的殘片印記,在爆發之後,也重新變得冰涼、沉寂,隻是其中蘊含的寂滅道韻,似乎因這次“引爆”而損耗了一些,變得不那麼“活躍”。
右臂的暗紅劍紋,在經曆了寂滅之力和灰珠吞噬的雙重衝擊後,顏色似乎淡了一絲,那股桀驁狂暴的意念也萎靡了不少,暫時陷入了沉寂。
青銅殘片,依舊無聲。
林中,重歸死寂。隻有五具巨大的鐵背鱷乾屍,橫陳在枯藤敗葉與黑色岩石之間,述說著剛才那短暫而恐怖的衝突。以及,岩石縫隙中,那個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再次奇跡般(或者說,詭異般)存活下來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時辰。當淩雲再次被冰冷的夜雨和傷口的劇痛喚醒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黑水澤的夜晚,格外寒冷,瘴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活躍,帶著一種侵入骨髓的陰寒。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全身如同被拆散後又胡亂組裝起來,沒有一處不痛,尤其是右半邊身體,依舊麻木冰冷,幾乎失去知覺。他嘗試著動了一下左手,劇痛傳來,但至少還能動。
他喘息著,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他勉強轉動頭顱,看向不遠處那五具龐大的、在夜色中如同小山般的鱷屍乾骸,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冰冷的悸動。
“又……活下來了……”
他聲音嘶啞,幾乎聽不見。但眼中,卻沒有多少喜悅,隻有一片深沉的疲憊,以及……對那灰珠、對那殘片、對自身這詭異狀態,更加清晰的認知與忌憚。
灰珠救了他,或者說,是“利用”他,吞噬了寂滅之力和鐵背鱷的生機,壯大了自身。他與灰珠的聯係更深,隱患更大。殘片的力量恐怖,但不可控,自毀式的使用代價慘重。右臂的隱患依舊,甚至因這次衝擊,似乎變得更加複雜。
此地,絕不能久留。五頭鐵背鱷的死亡,其血腥氣和乾屍狀態,很可能引來更強大的捕食者,或者……鐵背鱷群的其他成員。
他必須立刻離開。
用儘全身力氣,他掙紮著,再次坐起。這一次,他感覺左腿的麻痹感似乎又減輕了一些,或許是因為體內毒素在寂滅之力和灰珠吞噬的衝擊下,又被清除了部分。他嘗試著,以左手拄地,配合著左腿,一點一點地,挪動著身體,向著與鐵背鱷來路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幽深、黑暗的黑樹林深處爬去。
他不敢再輕易動用任何力量,無論是殘片、灰珠,還是右臂。隻是憑借著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以及《寂滅天功》那自行緩慢運轉帶來的、一絲微弱的暖意和體力恢複,在冰冷的夜雨和泥濘中,艱難前行。
身後,那五具鱷屍乾骸,在雨水的衝刷下,迅速被泥濘和腐敗的落葉掩埋,隻留下些許凸起的輪廓,很快也將與這片死亡沼澤融為一體,再無痕跡。
而淩雲,這個身負無數秘密與隱患的少年,拖著殘破之軀,再次沒入了黑水澤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危險之中。前路依舊茫茫,生死未卜。但至少,他還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