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垂落的藤蔓,一腳踏出那道被歲月和植被掩蓋的裂縫,久違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腑,讓淩雲幾乎有種想要長嘯的衝動。眼前不再是地底永恒的幽暗與灼熱交錯的紅光,而是被茂密樹冠過濾後、斑駁灑落的自然天光。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與青苔,耳畔是山風穿過林海的濤聲,間或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與遠處隱約的獸吼。
“出來了……”
淩雲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陽光(儘管微弱)照在麵板上的暖意,心中百感交集。地肺陰脈中的經曆,雖然短暫,卻驚心動魄,彷彿過去了很久很久。如今重返地麵,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如同最謹慎的獵手,收斂所有氣息,將身形隱藏在一株巨大的古木之後,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向著四周蔓延開去。
這裡是黑風山脈深處,人跡罕至,但絕非安全之地。茂密的原始叢林之中,潛藏著無數妖獸,更有可能遇到其他在此地狩獵、采藥、或探索遺跡的修士。以他現在的狀態(法力未複,傷勢未愈),必須小心為上。
片刻之後,神識反饋回來周圍數裡範圍內的景象。沒有察覺到強大妖獸的氣息,也沒有發現其他修士活動的痕跡。這裡似乎真的是一片被遺忘的角落。淩雲稍微鬆了口氣,但警惕並未放鬆。他迅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備用的、毫不起眼的灰色麻布衣衫換上,將原本那套在地脈中沾染了各種氣息、略顯破損的法袍收起,又拿出一頂寬大的鬥笠戴上,稍稍遮掩了麵容。
“先離開這裡,找個安全地方徹底恢複,再打探訊息。”
淩雲心中盤算。他首先要確定自己在地脈中待了多久。地底無日月,他隻能根據自身狀態和經曆的大致時間跨度來估算,恐怕至少過去了月餘,甚至更久。這麼長時間,黑風山脈,乃至整個南疆的局勢,可能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尤其是涉及陰煞宗和冥骨老祖。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地脈圖簡上標注的出口,位於黑風山脈西南部的莽莽群山之中,距離他當初進入地脈的陰煞宗秘密據點入口,已經偏離了數百裡之遙,距離黑風坊市,則還要更遠一些。不過,這點距離對如今的淩雲來說,已不算什麼。
他選定了一個方向,再次施展地行術。這一次,是真正的地上行法,而非地脈之中的遁行。晉升築基圓滿,又經曆了混沌地元道種的洗禮,他對“地”的感悟與親和力大增,此刻施展起地行術來,更是得心應手。身形融入山林陰影,如同鬼魅,穿行於古木之間,崎嶇山路如履平地,速度快若奔馬,卻幾乎不引起任何靈氣波動,連林中的鳥獸都難以察覺。
一邊趕路,淩雲一邊分心內視,繼續調息療傷,同時整理著此番地脈之行的收獲,規劃著接下來的行動。
“修為已至築基圓滿,混沌道基初成,根基之雄厚,遠超同階。歸墟之鑰在身,可調動微弱地脈之力,對土行、陰煞、毒火等環境有天然親和,地行術威能大增。混沌寂滅指威力絕倫,可作底牌,但消耗巨大。陰陽煞火運用更為純熟,攻防皆可。玄冥寒氣本源增強,寒屬性神通威能提升。另有熔岩火鱷材料若乾,可煉丹、煉器。玄冰草三株,亦是珍品……”
“收獲雖豐,但隱患與因果也不少。冥骨老祖隕落,陰煞宗絕不會善罷甘休,其背後可能還有更深的牽扯。那枚漆黑指骨與神秘古遺府關聯匪淺,是福是禍猶未可知。混沌道基、歸墟之鑰事關重大,絕不能輕易暴露,否則必遭覬覦……”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全盛狀態,然後設法離開黑風山脈,返回宗門。地脈之事,必須守口如瓶。冥骨老祖之事,需尋個穩妥的說法,或許可推給地脈中的未知危險或古禁製……至於那指骨與遺府,修為不足之前,絕不可再碰。”
心中思緒電轉,淩雲腳下不停。他避開了一些可能存在強大妖獸或危險區域的地帶,專挑偏僻難行但相對安全的路徑。如此疾行了大半日,翻越了數座險峰,穿過數片幽穀,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中開始彌漫起夜晚的濕冷霧氣。
“嗯?”
就在淩雲準備尋一處地方過夜,徹底恢複傷勢時,他的神識邊緣,忽然捕捉到了修士活動的蹤跡。
前方約十裡外,一處山穀邊緣的空地上,有微弱的靈氣波動和火光傳來。淩雲立刻停下身形,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頑石,悄無聲息地潛行靠近。
很快,他便看清了那邊的情形。那是一處臨時開辟的、簡陋的宿營地,燃著一小堆篝火,旁邊圍著三名修士。三人皆是男性,衣著普通,看起來像是常年在黑風山脈混跡的散修或小勢力弟子。修為最高者不過築基中期,另外兩人則是築基初期,身上帶著明顯的風霜與疲憊之色,似乎剛剛經曆了一番苦戰或長途跋涉。
淩雲藏身於一株大樹茂密的樹冠之中,屏息凝神,神識如絲,悄然探聽著三人的交談。這或許是他瞭解外界情況的一個機會。
“……他孃的,這趟真是虧到姥姥家了!蹲了半個月,就采到幾株十年份的‘鬼麵菇’,還不夠塞牙縫的!”
一個粗豪的聲音抱怨道,是那個築基中期的光頭大漢,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疤哥,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你沒聽說嗎?最近這黑風山脈深處可不太平!”
另一個瘦小些的修士壓低聲音道,臉上帶著後怕,“據說陰家的狩獵隊,在‘毒龍澗’那邊,撞上了一頭三階巔峰的‘碧眼毒蟾’,差點全軍覆沒,連他們家那個築基後期的供奉都折在裡麵了!”
“我也聽說了。”
第三個看起來比較沉穩的中年修士介麵,他一邊撥弄著篝火,一邊沉聲道,“不光是妖獸。最近這山脈裡,陰煞宗的人跟瘋了一樣,到處在搜查什麼,見人就盤問,稍有可疑就直接抓走,鬨得人心惶惶。前天我在‘老鷹岩’附近,就遠遠看到一隊陰煞宗的執事,好像在搜尋什麼痕跡,一個個臉色難看得嚇人。”
陰煞宗!淩雲心中一凜,果然,冥骨老祖的事情,陰煞宗已經察覺,並且開始大規模搜山了!
“陰煞宗?”
疤臉大漢啐了一口,“這幫孫子,平時就橫得很,現在又發什麼瘋?難不成他們哪個長老的姘頭跟人跑了,跑到這山裡來了?”
“噓!疤哥慎言!”
瘦小修士嚇得臉色一白,連忙左右看看,“可不敢亂說!我聽說,這次事情不小!好像是他們宗內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在地脈陰竅附近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連魂燈都……好像出了點問題,總之情況很詭異。陰煞宗高層震怒,下令封鎖訊息,但暗地裡已經派出大批人手,把黑風山脈翻了好幾遍了!”
“地脈陰竅?”
沉穩中年修士眉頭緊皺,“那地方邪乎得很,常年陰煞彌漫,還有地火噴發,等閒誰敢靠近?他們那位大人物跑那裡去乾什麼?難不成……是發現了什麼上古遺跡或者了不得的寶物?”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陰煞宗是紅了眼,不光搜查山脈,連進出黑風坊市的散修都要嚴加盤查,特彆是修為在築基以上、行蹤可疑的獨行客。”
瘦小修士歎氣道,“咱們這幾天也小心點,采點藥趕緊出去,彆觸了黴頭。我聽說,已經有好幾個倒黴蛋,因為‘形跡可疑’,被陰煞宗抓去問話了,至今還沒放出來,怕是凶多吉少。”
疤臉大漢哼了一聲,雖然不滿,但也知道陰煞宗勢大,不是他們這些散修能招惹的,隻是悶頭啃著乾糧。
沉穩中年修士又道:“除了陰煞宗,最近還有一樁怪事。大概半個月前,黑風山脈深處,靠近‘地肺火口’那邊,據說有天象異變,有寶光衝天,疑似有異寶出世或者古修洞府開啟,引得好些人都往那邊趕。結果去了不少人,卻什麼都沒找到,反而折損了不少人手。有人說看到了陰煞宗長老的身影,也有人說看到了其他大宗門的人,真假難辨。”
“異寶?古修洞府?”
疤臉大漢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得了吧,真有那好事,也輪不到咱們。那些大宗門和世家,鼻子比狗還靈,有點風吹草動就撲上去了。咱們還是老實點,賺點辛苦錢吧。”
三人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開始商議明日去哪裡采藥,如何避開陰煞宗的巡查隊伍。
樹冠中,淩雲將三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心中念頭急轉。
“冥骨老祖失蹤,陰煞宗果然在瘋狂搜查,而且範圍不小,連黑風坊市都加強了盤查。那位‘大人物’,指的應該就是冥骨老祖。魂燈出了問題?看來玄黃前輩或者地元造化封靈陣的力量,乾擾了魂燈的感應,否則陰煞宗恐怕早就鎖定我的位置了。”
“地肺火口異象?寶光衝天?莫非……與我有關?”
淩雲心中一動。他離開地脈的位置,雖非地肺火口,但距離應該不算太遠。自己鑄就混沌道基,又初步掌控歸墟之鑰,引動地脈之力,當時在地脈深處或許引發了某些不為人知的能量波動,透過地殼傳出,被誤認為是異寶出世?亦或是……地脈之中,還有其他變故,或者真有其他寶物、洞府開啟?
“無論如何,黑風山脈現在已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陰煞宗封鎖嚴密,直接返回宗門,或前往黑風坊市,都可能撞上他們的巡查隊伍,風險太大。”
“那三個散修提到的‘地肺火口’異象,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陰煞宗和其他勢力的注意力被所謂的“異寶出世”吸引,那麼其他方向的封鎖可能會相對鬆懈。而且,地肺火口區域能量混亂,地形複雜,或許有可趁之機。
“先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徹底恢複傷勢和法力,將地脈所得初步消化,再改頭換麵,尋機離開。”
淩雲打定主意,不再停留,身形如同輕煙,悄無聲息地退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需要一處更加隱蔽、靈氣相對充裕的地方,來完成這次地脈之旅的最後沉澱,然後,以全新的姿態,重返這風雨欲來的黑風山脈,乃至更廣闊的修仙界。而丹田深處,那枚漆黑的指骨,在離開地肺陰脈後,似乎徹底沉寂下來,再無異動,彷彿之前對古遺府的反應隻是一場幻覺。但淩雲知道,有些因果,一旦種下,便不會輕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