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死寂如墳。唯有宇文默喉嚨裡擠出的、冰冷機械的斷續低語,如同毒蛇吐信,在凝滯的空氣中蔓延。
“清除……不穩定因素……優先順序……最高……”
淩雲持針的手指懸在半空,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冰冷的目光如電射向石床。月光下,宇文默那雙失去焦距的漆黑瞳孔,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散發著非人的詭異氣息。係統(或者說“魂蠱”)的指令,清晰得令人心悸!不穩定因素?是指葛老?還是……自己?
幾乎在淩雲心念電轉的同一刹那——
“哼!”
一直閉目盤坐、彷彿對一切渾然未覺的葛老,鼻腔中發出一聲極輕、卻帶著凜冽寒意的冷哼。他依舊保持著坐姿,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睜開,但一隻枯瘦如鷹爪的手,已然後發先至,看似隨意地淩空一拂!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磅礴氣勁,如同水銀瀉地,瞬間籠罩了整個石床!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石床上,宇文默剛剛弓起、蓄勢待發的身體,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按回床板!
“哢嚓!”堅硬的石床表麵,竟被壓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呃啊——!”宇文默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嘶嚎,雙眼中的漆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痛苦和茫然,身體劇烈抽搐著,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撕扯!
葛老這一拂,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了極其高明的內家真力和封禁手法,不僅強行壓製了宇文默的暴起,更似乎直接作用在了其體內那所謂的“魂蠱”之上!
淩雲瞳孔驟縮!好霸道的手段!這葛老的修為,深不可測!他剛才甚至沒看清葛老是如何出手的!若是這一拂是針對自己……
“孽障!安敢放肆!”葛老終於睜開雙眼,渾濁的眸子裡寒光四射,如同兩道冰錐,直刺仍在掙紮的宇文默,“區區殘魂蠱靈,也敢在老夫麵前作祟!”
他話音未落,另一隻手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指尖不知何時夾住了四根細如牛毛、卻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金針!手腕一抖,四道藍光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無比地射向宇文默的頭頂百會、胸口膻中、以及雙足足心湧泉四大要穴!
“噗!噗!噗!噗!”
四聲極輕微的入肉聲響起!金針入體,宇文默的抽搐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僵在石床上,隻有眼珠還在驚恐地轉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黑色氣流,如同受驚的毒蛇,從他麵板下急速流竄,卻被那四根幽藍金針散發出的寒氣死死鎖住,無法逸散。
“封魂四象針!”葛老看著那被逼出的淡黑色氣流,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和厭惡,“果然是‘幽冥道’的蝕魂蠱!這東西不是早就隨著幽冥老祖形神俱滅而失傳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小子身上?”
幽冥道?蝕魂蠱?淩雲心中劇震。這葛老果然認得這“係統”的根腳!而且聽起來,這玩意來曆極大,極為凶險!
葛老站起身,走到石床邊,仔細探查著宇文默的狀況,眉頭越皺越緊:“麻煩!蝕魂蠱已與宿主魂魄深度糾纏,強行拔除,此子必死無疑。封魂針也隻能暫時鎮壓,七日之內,若無法煉成‘凝魂丹’,蠱毒反噬,神仙難救!”
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淩雲,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小子!你這兄弟,到底惹上了什麼天大的麻煩?這蝕魂蠱,絕非尋常江湖手段!背後牽扯的因果,足以讓你我死無葬身之地!”
麵對葛老淩厲的逼問,淩雲心念急轉。說實話?透露“係統”和穿越的秘密?絕無可能!那隻會讓自己死得更快。但若完全隱瞞,葛老察覺被騙,盛怒之下,自己和宇文默立刻就是死路一條。
電光石火間,淩雲已有了決斷。他迎著葛老的目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驚悸、憤怒和後怕交織的複雜神色,聲音沙啞而帶著一絲顫抖,半真半假地答道:
“不敢隱瞞前輩!我兄弟二人……本是北狄商隊護衛,護送一批貴重貨物入京。不料……在京郊黑風嶺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伏擊!商隊全軍覆沒,隻有我二人拚死殺出重圍!我兄弟為護我,被一黑衣首領用一種詭異的黑針刺中眉心,當場昏迷!自那以後,便時而清醒,時而癲狂,口中常胡言亂語‘任務’、‘清除’之類……我本以為他是受了驚嚇,中了奇毒,四處求醫問藥無果,反被那夥黑衣人一路追殺至此……沒想到……竟是如此惡毒的蠱術!”
他這番話,九分真,一分假。真的部分是遇襲、被追殺、宇文默中招後胡言亂語;假的部分是身份和“蝕魂蠱”的來源,將禍水引向虛構的“黑衣人”,既解釋了麻煩,又隱去了自己和宇文默的真實身份以及“係統”的核心秘密。
葛老死死盯著淩雲的眼睛,似乎要從中分辨真偽。淩雲目光坦蕩,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怒和對兄弟傷勢的擔憂,表演得天衣無縫。他前世經曆過的生死危機和實驗室的勾心鬥角,讓他的心理素質遠超常人。
片刻之後,葛老眼中的淩厲稍緩,但疑慮未消。他冷哼一聲:“北狄商隊?哼,怕是沒那麼簡單吧?罷了,老夫不管你們來曆,但這蝕魂蠱現世,非同小可!七日……我們隻有七天時間!”
他不再追問,轉身走到木架旁,取出筆墨,快速寫下一張藥方,遞給淩雲:“‘凝魂丹’的主藥血髓靈芝已有,但還缺幾味關鍵的輔藥引子。這單子上的藥材,城裡‘百草堂’的周掌櫃或許有存貨,或者知道門路。你立刻進城,想辦法弄到手!記住,不惜一切代價,七天之內,必須湊齊!”
淩雲接過藥方,掃了一眼,上麵是幾種他聞所未聞的藥材名稱:
“幽冥花”、“定魂木樹心”、“百年屍苔”……光看名字就知絕非善物,而且極其罕見。
“前輩,晚輩重傷未愈,且仇家正在四處搜捕,此時進城,恐怕……”淩雲麵露難色。這既是實情,也是試探。葛老會讓他這個“藥引”兼“實驗體”輕易涉險嗎?
葛老似乎早有所料,從懷裡摸出一塊非金非木、刻著奇異草藥圖案的黑色令牌,扔給淩雲:“這是‘藥王令’,持此令去找百草堂周掌櫃,他自會儘力相助。至於你的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之色,又取出一個拇指大小、通體碧綠的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異香撲鼻的朱紅色丹藥。丹藥表麵隱隱有光華流轉,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這是‘血髓丹’,乃是用血髓靈芝的伴生藤煉製,雖不如靈芝本體神效,但於補充氣血、穩固根基有奇效。你服下它,可暫時壓製傷勢,恢複部分行動力。但記住,此丹藥力霸道,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內,必須趕回!否則藥力反噬,傷勢加重,神仙難救!”
淩雲心中冷笑。果然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這“血髓丹”既是救急良藥,也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十二個時辰,就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但他沒有選擇。接過丹藥,入手溫熱,異香沁人心脾。他不再猶豫,仰頭服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熾熱洪流,瞬間衝入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藥力,劇痛迅速緩解,一股久違的力量感重新湧現!雖然能感覺到這力量如同無根浮萍,虛浮不穩,但至少讓他暫時擺脫了瀕死狀態。
“多謝前輩!”淩雲抱拳,感受著體內奔騰的藥力,眼神銳利起來,“晚輩這就出發!”
“等等。”葛老叫住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城中眼線眾多,小心行事。若遇盤查,可亮出藥王令,但切勿提及老夫和此地。另外……”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警告,“留意是否有……身帶陰煞之氣、或行為詭異之人暗中窺視。蝕魂蠱現世,其主人或其同黨,絕不會坐視。”
淩雲心中一凜,鄭重點頭:“晚輩明白!”
他不再耽擱,最後看了一眼石床上被金針封住、生死未卜的宇文默,轉身大步走出山洞。洞口,天色微明,晨霧未散。
冰冷的山風撲麵而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淩雲心頭的沉重。七日之限,城中險境,詭異的“蝕魂蠱”及其背後的“幽冥道”……前路步步殺機。
但他眼中,卻燃燒起冰冷的火焰。被動捱打的日子,該結束了。這一次,他要主動入局,在這潭渾水中,摸清魚蝦,找到……破局的關鍵!
身影一閃,他已融入朦朧的晨霧與山林陰影之中,朝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山洞內,葛老看著淩雲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中精光閃爍,低聲自語:“根基儘毀,意誌如鐵,又能掙脫蝕魂蠱的初步侵蝕……小子,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但願你這枚棋子,莫要讓老夫失望纔好……”
他轉身,看向石床上的宇文默,以及那四根微微顫動的幽藍金針,臉色重新變得凝重。
“幽冥道……沉寂百年,終於又要出來興風作浪了嗎?這天下,恐怕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