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衚衕的陰影濃稠如墨,將淩雲的身形徹底吞沒。他靠坐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遠離了巷口那點微弱的天光。外麵街市的喧囂被高牆隔絕,變得模糊不清,唯有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心跳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他沒有立刻處理傷勢,而是先凝神內察。意識深處,那層自我構築的屏障依舊存在,將係統的噪音隔絕在外,雖然“蝕骨之痛”的餘波仍像背景輻射般持續灼燒,但已無法乾擾他清晰的思維。
【生存任務完成。】一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字跡在屏障外一閃而過,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確認意味。
淩雲無視了它。係統的所謂“任務”,在他眼中已與廢紙無異。他更在意的是剛才強行疏導痛苦時,對係統機製那驚鴻一瞥的感知。它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有觸發條件,有應對邏輯,但也存在僵硬的邊界和……能源波動?或許,可以利用。
暫時壓下對係統的探究,他將注意力拉回現實。當務之急,是處理這身幾乎要命的傷勢。
他解開那包用破布裹著的草藥。夥計抓的藥很普通,甚至有些粗劣,但那多給的一小撮三七粉,算是意外之喜。淩雲的目光掃過這些草藥,前世龐大的知識庫自動運轉,瞬間分析出它們的藥性、最佳配比和用法。
沒有水,沒有藥罐。條件簡陋得令人絕望。
但這難不住他。淩雲撕下內衫相對乾淨些的布條,將一部分草藥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苦澀辛辣的汁液彌漫開來,刺激著口腔和喉嚨,他卻麵不改色,如同在品嘗尋常食物。他將嚼爛的藥草敷在手臂和胸前最深的幾處傷口上,動作穩定而精準,彷彿操作的並非自己的身體。
隨後,他拿起那撮三七粉,沒有外敷,而是直接倒入了口中,乾嚥下去。粉末黏在食道上,引起一陣不適的嗆咳,但他強行壓下。內出血,這纔是最致命的。
做完這些,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節奏,試圖引導藥力更快發散。這是一種近乎內視的冥想,源自前世對生命科學的深層理解,在此刻成了保命的手段。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藥力漸漸生效,加上他自身強大的意誌對身體機能的調控,劇痛開始緩慢消退,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暫時脫離了瀕死線。
也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帶著遲疑的腳步聲,從死衚衕深處傳來。
淩雲沒有睜眼,但全身肌肉已微微繃緊,如同假寐的獵豹。他能感覺到,是那個質子。對方似乎在猶豫,在觀察。
少年質子此刻心中天人交戰。腳邊的藥包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那個扔下藥包的人,渾身是血,眼神空洞,行為古怪,救了他,卻又對他不屑一顧。是陷阱嗎?用這包藥來試探?或是另有所圖?
可他手臂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繼續躲在這裡,不被找到也會因失血或感染而死。那包藥,是眼前唯一的、微弱的光。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疑慮。少年咬咬牙,儘量放輕動作,挪到藥包旁,顫抖著手開啟。裡麵是幾包分好的草藥,還有一小撮明顯品質更好的藥粉。
他認得一些常見草藥,仔細辨認,這些藥似乎……真的對症。他不再猶豫,學著淩雲的樣子,嚼碎草藥敷在傷口上,又將那撮藥粉小心吞下。做完這一切,他虛脫般靠坐在淩雲對麵的牆角,偷偷打量著陰影中那個模糊的身影。
死衚衕裡,隻剩下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良久,就在少年以為對方已經昏睡或根本無視他存在時,一個沙啞、平靜得不帶任何波瀾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寂靜:
“他們為什麼追你?”
少年猛地一顫,下意識地蜷縮起來,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陰影中,他看不清淩雲的臉,隻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我不知道。”少年聲音乾澀,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我隻是……想出來買點東西……”
淩雲沒再追問。這種拙劣的謊言,連拆穿的價值都沒有。一個質子,私自出府,被身份不明的騎士追殺,這背後牽扯的,無非是權力傾軋、陰謀詭計。他對此興趣不大,至少現在不大。
他問話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確認這枚“棋子”的基本狀況和當下的危險等級。
“能走嗎?”淩雲又問,語氣依舊平淡。
少年試著動了動腿,臉上露出痛苦之色。“……腿,好像扭傷了。”
淩雲沉默了一下。帶著一個行動不便的拖累,目標太大,風險劇增。但將他獨自留在這裡,與讓他等死無異。那包藥,算是白扔了。而且,係統任務要求“屠儘質子府滿門”,或許這個質子本身,還有更大的利用價值。
利弊在腦中飛快閃過。
“天亮前,這裡不安全。”淩雲說著,艱難地撐起身子。藥效和意誌力讓他恢複了些許氣力,但每一步依然如同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少年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少年仰起頭,蒼白的臉在微弱光線下更顯脆弱,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淩雲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直接抓住了少年未受傷的那邊胳膊,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少年痛哼一聲,卻不敢反抗,隻能借著淩雲的力道,單腳勉強站立。
“想活命,就彆出聲,跟著我。”淩雲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沒有選擇來時的路,而是拖著少年,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死衚衕更深處,那片連線著廢棄民居區的黑暗走去。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腳印,很快又被風吹起的塵土掩蓋。
就在他們的身影即將徹底融入黑暗時,淩雲腳步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瞥向側後方某處屋頂的飛簷。
那裡,空無一物。
但他心中冷笑。係統的監控?還是彆的什麼?這盤棋,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一點。
他不再停留,拉著步履蹣跚的質子,消失在了斷壁殘垣的陰影之中。京城夜晚的帷幕下,一場由傷者和亡命者開啟的殘局,悄然佈下了第一枚真正的棋子。而執棋之手,染血卻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