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天後，除夕。
清早起床，天空陰沉沉的，朔風冷冷刮著，晦暗的窗外霧濛濛一片，看不清遠處山樹的輪廓。
天氣預報說今日有雪。
手術上午十點整開始。
能來的人，都到場了。
秦緒沒在。
記憶中，每年春節，小舅舅都是獨自一人在海外度過。
他喜靜。
跟所有家屬一樣，他們等候在手術專屬大廳。
不過選在今天手術的人確實了了。
江千尋坐在藍色排椅上，淺靠在晏時錦肩頭，閉目養神。
睡是不可能的，鳳眼偶爾眯開一條縫兒，覷一眼天色，旋即又闔上。
再次睜開的時候，發現江千語身邊多了一人。
鮑嘉祥。
意料之外，卻也算情理之中。
對方見她望過來，微微一笑，禮貌而紳士地點頭。
江千尋闔上眼，繼續養神。
鮑嘉祥：“……”
他能感覺出，這位江二小姐自打初次見麵，就不喜歡他。
不知道哪裏把人得罪了，最後隻能歸結於立場不對。
等待的時間總是冗長難耐。
晏時錦翻看著手裏的檔案，左邊椅子上還有一摞，都是最近積攢下來不那麼重要的，正好現在處理一下。
忽然，“讓卓湛幫我查一下鮑嘉祥。”
江千尋在他耳邊輕語。
正要落筆的手微頓，男人側轉頭：
“好”
沒有疑惑，沒有不解，沒有詢問。
隻有最簡單直接的回應。
整個過程，兩人都不曾往鮑嘉祥的方向看過一眼。
在男人肩頭輕輕蹭了蹭，江千尋嘴角銜笑，再次緩緩閉目。
相較於買包、送花、送珠寶、買首飾，她更喜歡晏時錦對她的這種無形而默契的寵溺和信任。
沒有緣由，她就是單純看鮑嘉祥不順眼而已。
上午時間很快過去。
但對等待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煎熬。
到中午，大家依然默坐在原處，沒有人提吃飯喝水的事，誰也沒有那份心情。
直到廣播裏響起江昇家屬請到10號視窗商議，眾人才驚覺而紛紛起身。
隔著玻璃，裏麵跟他們麵談的人謙叔和崔灝。
“手術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謙叔開口便道。
江千尋本以為自己已經盡量放鬆了，此刻聽到這句話，才發覺一上午揪著的心有多麼緊繃。
連腸胃都是絞在一起的，不過臉上流露得不甚明顯。
不像江千語和秦素珍以及江奶奶，將所有擔憂和歡喜都寫在臉上。
醫生這會兒叫大家，是商量輸血的事。
這個已經提前打過預防針，手術過程中會有這一Part，家屬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原本直係親屬之間，最好不要直接輸血。
但江昇的情況有些特殊。
Rh陰性，血庫存量本就稀缺。
加上患者身體虛弱，溶血性後遺症一旦觸發，情況會很危險。
經過幾番研究，不得不定下由江千尋現場提供血液。
“快，語兒，準備一下，去給你爸輸血，大夫，讓我這個大孫女先來。”
江老太太轉頭，招呼此刻站在後麵的江千語。
之前的事情，語兒已經給她解釋過了。
別的不說，老太太堅信一點，大孫女絕不會害兒子。
而小孫女素來乖張，想爭兒子手裏的股份，讓晏少主幫她請了最好的醫生。
罷了，隻要對兒子好，她現在也顧不上計較那許多。
但語兒是個實誠孩子，從小就不會爭寵作妖，估摸著現在在兒子心裏，肯定是小孫女的份量更勝一籌，她得幫幫大孫女。
“咳，咳咳…奶奶”
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粗重的喘息，江千語沙啞的嗓音柔弱無骨：
“我感冒了，今天實在不能給爸輸血，抱歉。”
“哎？這——”
江老太太看看大孫女，再看看小孫女。
語兒一上午確實時不時咳嗽。
隻是，這麼好的表現機會……
老人家不懂，輸血哪有那麼容易。
反觀江千尋這邊，已經在做準備了。
血型配對和血樣檢測，她昨天都已經提前完成。
當時也通知了江千語，對方卻因感冒來不了，今天壓根就沒打算用她。
江老太太眼睜睜看著小孫女在護士帶領下進去抽血，內心直為大孫女嘆息，咋就這麼不湊巧呢？
偏偏這個時候感冒，真是……
下午四五點，陰霾了一天的蒼穹，低沉沉往下壓，呼嘯的北風卷著細密的雪粒，撲簌簌降落。
漫天飛舞的雪花，被朔風吹著沒個定數，很快將大地落成白茫茫一片，同時也將沉暗的天空蕩出一抹鮮亮的色彩。
天地間，一片寂靜。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的燈由紅轉綠，沒多久，聶非清冷而略帶疲倦的嗓音傳來：
“手術成功！”
這不是他做過最長時間的手術，一台手術十幾個小時也是有的，但這絕對是他最耗費心神的手術之一。
等得近乎麻木的眾人，聽到這聲音紛紛驚醒而起，不管內心怎麼想，此時皆是一副歡欣雀躍的表情。
包括下午趕來陪同他們的楊庭堅在內。
“千尋！”
隨著晏時錦一聲短促驚呼，跟著大家一起起身的江二小姐再次身子一歪，倒在男人墨色錦衣的懷抱中。
長臂緊撈，男人把人兒一把抱起……
眨眼消失在大廳盡頭。
除夕晚上，下了整一夜的雪。
對地處南方的江城而言，是個瑞雪兆豐年的好開端。
但對江城某些人而言，卻註定是個兵荒馬亂的春節。
江昇手術成功。
江千尋再度陷入昏迷，這個年是在床上過的。
那天，江老太太看著昏過去的小孫女，蒼白的臉，泛黑的眼圈，失去顏色的唇，再也沒有了令她不喜的張揚，憔悴而柔弱，終於還是升起了幾分長輩的惻隱之心：
“快，讓尋兒去我院子，令姑，你趕緊先回去，給她熬上一碗濃濃的紅糖荷包蛋花湯，紅糖要多多的。”
不過沒等她說完，男人早已抱著女孩不見了蹤影。
江奶奶：“……”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沒禮貌麼？
尊老愛幼喂狗了？
不過她怎麼想，並沒有幾個人關心。
大家都以為江千尋暈倒是抽血所致。
晏時錦當時一眼看出，小丫頭卻是又昏迷了。
哪裏還敢把人隨便往別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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