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江千語手裏的紙張掉了一地。
轉回頭，整個人怔愣在那裏。
父女倆，隔空對望。
時間在這一刻，倏然凝固。
過了好一會兒——
江昇動了。
一步一步……
走近、低頭、彎腰，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撿起。
整個過程，動作不算快，也不慢。
江千語卻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站在那裏，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渾身僵直，隻覺無地自容，甚至不敢低頭看父親一眼。
把畫稿重新整理好，重新裝回透明檔案袋中，江昇將其放回原處。
等待著，江千語等待著接受來自父親的批評和指責。
不過這短短幾分鐘，她也想好了應對的說辭。
無聲的靜默中，臉色已逐漸恢復正常。
慢慢抬起頭來，看向辦公桌後的江昇。
卻發現——
父親手裏正拿著她的那份專案企劃書，在看。
男人穿著一身鋅灰色翻領睡衣，頭髮濕漉漉的，剛洗過澡。
江城老傳統，從監獄、墓地之類的地方回來，要先洗澡去去晦氣。
她竟忘了這一點。
見父親目光專註，偶爾翻動頁麵，神情嚴肅認真……
“這次不錯，相比上次進步很多。”
闔上檔案，江昇看向江千語。
“不僅完善了我提出的幾個重點，還增加了行業分析和風險規避，很好，晚上我會再仔細看看的。”
就——這樣？
杏眼圓睜，江千語瞳孔表現出肉眼可見的震驚！
大女兒所有的小心思，江昇自然都看在眼裏。
他剛才一進來，就明白這個女兒在幹嘛。
秦素珍應該把二十年前的事跟她說了。
至於怎麼說的，江昇不用腳趾頭也能猜得到。
他不想責備這個女兒什麼。
孩子都是在父母的言傳身教中長大。
語兒做得已經很不錯了。
這點麵子，他自然要給她留。
才剛二十歲的小姑孃家，怎麼捨得讓她難堪？！
他希望可以通過自己的這一份坦然，讓她學會明辨是非，學會自己獨立思考問題，而不是總被她母親牽著鼻子走。
語兒從小算得上一個優秀的孩子。
但可能長於婦人之手，始終缺乏一點，那就是獨立的人格。
這一點，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有責任。
所以這段時間，除了讓江運親自帶她，江昇自己也儘可能潛移默化來培養她。
至於那份手稿，確實跟尋兒的母親有關。
但他坦坦蕩蕩，並無不能對人言之事。
他今天確實很生氣，陳其彬猜對了大半，的確是為那個支教的女教師。
他當然不是看上人家女孩子了，隻有陳其彬那種渣滓才會有那麼齷齪的心思。
他生氣，是因為恨自己。
尋兒的親生母親，也曾是一位支教老師。
他們相識於清奇俊秀、鳥語花香的冰島茶山。
那個《千與千尋》的故事，就是她當時講給他聽的。
他最終未能兌現承諾，護她一世無憂，甚至還誤會了她。
而她，不管是最初的相識，還是後來在他最艱難的日子裏，甚至這些年，那個故事、他們的尋兒、還有那幾句話、以及他們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都給予了他莫大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讓他明白人努力活著的意義......
那份手稿，與其說緬懷，不如說是他用於鼓舞自己好好生活的驅動力。
今天提到李曉萍，他更加深切地想念她。
當年，他處在幾難之中，為平衡各方利益，對得起所有人，唯獨負了她。
他恨自己，生自己的氣......
多少年了，把她深埋在心底，仔細珍藏。
今天，他突然想放縱自己，好好想念她一次。
不過，推遲會議，卻不完全是因為這個。
“好的，爸。我、我剛才就是進來送檔案，不知怎麼忽然想起這個故事來，當時你隻畫到一半，我今天特別想知道後麵的情節，一看手稿還在老地方，就忍不住拿下來看了看，結果看著看著就入迷了，因為太好看而忘了時間。”
這是江千語剛纔想好的解釋。
開始還略有些忐忑，說到後麵，越說越流利。
卻沒發現，江昇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的失望。
“好了，你先出去吧。”
江昇淡聲道。
江千語鬆了口氣。
她的解釋合情合理，自圓其說。
至少麵子是保住了。
正要轉身，江昇手機鈴聲響起。
“尋兒”
簡簡單單兩個字，與跟她完全不同的寵溺語氣，讓江千語忍不住腳下一滯。
“已經到了？”
“那你得等會兒，我需要換下衣服。”
“嘖，怎麼還催上了？”
“行啦，一會兒見，乖乖等著吧。”
結束通話電話，看到江千語還在：
“語兒，還有事？”
“沒，那我先走了爸。”
點點頭，江昇起身快步往休息室走去。
尋兒說晏時錦也要跟著去，一起去看看也好。
江千語：“……”
原本沒有被父親責怪而放鬆下來的心情，因這一通電話，再度敏感而凝重起來。
印象中，父親從小到大沒有特別偏心的時候。
任何好東西都是兩個女兒一人一份，很公平。
假期，她大部分時間都被母親送到各種課外班和補習班學習各種知識。
尋兒不喜歡那些，鬧著要父親帶她出去旅遊。
遊山玩水，吃喝玩樂，無比悠閑。
當然，這也是奶奶、媽媽和她樂意看到的。
所以相較而言，尋兒跟父親相處的時間要更多一些。
但平常的日子裏，父親還是會經常表揚她，卻常常被尋兒的頑劣氣得跳腳，有幾次忍不住揚言要打死她。
現在回看，在親子關係中，這種毫無顧忌的互懟甚至責罵，纔是真正親密的表現吧？
剛才，她竟然有些羨慕他們通話的語氣！
那麼——
父親剛才為什麼不罵她？
是疏離？
是客氣？
還是看穿她的行為對她失望了？
站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外，江千語咬著唇。
爸，你剛才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劈頭蓋臉、像曾經訓斥尋兒那般，狠狠罵我一頓？
不止這次，你從來沒有過。
你從來沒有狠狠批評過我。
不管是上次與【知言不盡】的談判我私自取消，還是這次明明已經看出我在幹嘛……
都沒有！
父親，你真的不偏心嗎？
不，你是偏心的！
你更疼愛尋兒多一些。
媽媽說得對，隻有江氏集團，才實實在在是屬於我的！
雙手握成拳，緊了緊。
邁著堅定的步伐，江千語昂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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