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池在床上烙了一夜煎餅。
額頭那點微涼的觸感像是被烙鐵燙了個印,反複灼燒著他的麵板,更燙著他的神經。陸嶼那句“免得有些人,胡思亂想”在腦子裏3D立體迴圈播放,自帶混響,吵得他腦仁疼。
(顧池內心OS:誰胡思亂想了!我才沒有!他憑什麽蓋章!那是我的額頭!經過我同意了嗎!……可是,好像……也不討厭?啊啊啊顧池你完了!)
早上頂著一對新鮮出爐的黑眼圈,被陸嶼“順路”接去上班時,顧池全程目視前方,正襟危坐,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泄露了半點心跳過速的端倪。陸嶼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昨晚那個帶著酒氣、略顯越界的“蓋章”隻是一場幻覺。
隻是在下車時,陸嶼伸手扶他,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顧池像被電到一樣猛地縮回,動作大得差點把柺杖扔出去。
陸嶼的手停在半空,側頭看他,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我自己能行!”顧池搶先開口,聲音有點虛,拄著柺杖噠噠噠走得飛快,活像身後有狗在攆。
然而,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尤其當這“十五”是王姐親自下達的、關於“智慧社羣”專案的緊急任務時。
“小顧,小陸,情況有變。”週一早上,王姐把他倆叫進辦公室,表情嚴肅,“客戶那邊臨時要求,週五就要看初步的市場定位分析和核心創意方向。原本兩周的活兒,現在壓縮到四天。時間緊,任務重,你倆……得加班了。”
顧池心裏一沉。加班他不怕,但和陸嶼一起加班……
“沒問題,王姐。”陸嶼已經幹脆地應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天氣。
“我……我也沒問題!”顧池趕緊跟上,不想顯得自己慫。
“好!”王姐欣慰地笑了,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就知道你們靠得住。資料都在這裏了,這幾天你們靈活安排,需要支援隨時說。對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公司不鼓勵通宵,但樓下有休息室,真熬晚了可以去眯會兒。注意身體,尤其是小顧,腳剛好點,別太累。”
抱著厚厚一摞資料回到工位,顧池看著那堆彷彿在嘲笑他的檔案,哀歎一聲趴在了桌上。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他有氣無力地嘟囔。
“反悔什麽?”陸嶼已經開啟了自己的電腦,開始整理資料。
“加班啊!”顧池抬起頭,瞪他,“四天!要出核心方向!這怎麽可能!”
“可能。”陸嶼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資料我昨晚已經初步看過一遍。客戶的核心訴求是‘科技賦能溫情社羣’,我們可以從幾個方向切入……”
“等等!你昨晚看過了?”顧池震驚,“什麽時候?聚餐回去都幾點了!”
“淩晨。”陸嶼語氣平淡,彷彿在說“我喝了口水”。
顧池:“……”
(顧池內心OS:這人是不用睡覺的機器人嗎?!而且他居然提前就看了?是料到會這樣?還是單純的工作狂?)
“發什麽呆?”陸嶼將一份整理好的文件發到他郵箱,“這是客戶過往案例和近期輿情分析,你先看。下午我們討論資料探勘方向。”
命令下達得幹脆利落,不容置疑。顧池下意識地坐直,點開郵件。文件條理清晰,重點標紅,甚至附上了簡要的批註意見。專業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接下來的幾天,顧池見識到了什麽叫“陸嶼式工作狂”。
這人像是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早上雷打不動地來接他(顧池抗議無效),車上簡短同步今日計劃;白天高效處理各自分工,偶爾低聲交流,思維碰撞時常有火花;下班後自動進入加班模式,晚餐通常是陸嶼“順便”帶的營養均衡的便當,吃完繼續埋頭苦幹。
最可怕的是,陸嶼永遠思路清晰,情緒穩定。顧池被資料搞得頭昏腦漲、煩躁地抓頭發時,陸嶼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顧池天馬行空冒出個不靠譜的點子時,陸嶼不會直接否定,而是冷靜地分析利弊,引導他回到可行路徑。
顧池不得不承認,和陸嶼一起工作……效率奇高,甚至有點……享受這種思維被帶著飛奔的感覺?
(顧池內心OS:呸!享受個屁!我是被他壓迫慣了!對,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但身體是誠實的。他的腳傷在陸嶼“定時提醒噴藥、禁止長時間站立、強迫性喝水”的“鐵腕政策”下,恢複得飛快,到週三下午,已經能脫了柺杖,小心地慢走了。
週三晚上十點半,辦公室隻剩下他們兩人。燈光雪白,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顧池對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眼睛發花,腦袋一點一點。
“困了就去沙發上躺會兒。”陸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剛結束一個電話會議,正捏著眉心,側臉在螢幕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睛依然很亮。
“不困!”顧池強打精神,灌了口早已冷掉的咖啡,苦得他齜牙咧嘴。
陸嶼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起身去茶水間。過了一會兒,端了杯熱牛奶過來,放在顧池手邊。“喝這個。”
“我又不是小孩子。”顧池小聲抱怨,手卻誠實地捧起了溫熱的杯子。牛奶香醇,溫度剛好。
“資料分析那塊,有個邏輯點需要再核對。”陸嶼坐回他身邊,自然地俯身過來,手指點在顧池的電腦螢幕上。這個距離,顧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咖啡和某種清爽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專注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長睫。
他的手臂越過顧池身前,為了操作滑鼠,身體不可避免地更靠近了一些。顧池幾乎被他半圈在椅子裏,後背僵直,呼吸都屏住了。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他挽起袖子後露出的、結實緊實的小臂,和操作滑鼠時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節與筋絡。
(顧池內心OS:太、太近了……他能不能好好說話,別靠這麽近!)
“這裏,”陸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微啞,帶著工作後的些許疲憊,卻更顯磁性,“樣本篩選條件有交叉,會導致最終資料有偏差。應該用這個模型……”
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講解清晰專業。可顧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耳邊拂過的溫熱氣息,和籠罩著他的、充滿侵略性的存在感上。
“懂了嗎?”陸嶼講完,側頭看他。
兩人的臉距離不過十幾公分,呼吸可聞。顧池甚至能看清陸嶼眼底映出的、自己有些呆滯的倒影,和他微微泛著水光的、線條優美的嘴唇。
“懂、懂了……”顧池胡亂點頭,嗓子發幹,臉頰發熱。
陸嶼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走神,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拉開了距離。“那改吧。改完這部分,今晚可以收工了。”
顧池如蒙大赦,趕緊轉頭對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劈裏啪啦一頓亂敲,也不知道自己打了些什麽。心髒在胸腔裏咚咚咚地跳,比跑完八百米還激烈。
好不容易熬到修改完成,儲存文件,已經快十二點了。窗外早已是璀璨的萬家燈火,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走吧,送你回去。”陸嶼收拾好東西,拿起車鑰匙。
顧池站起來,受傷的腳踝因為久坐有些僵硬,走路一瘸一拐。陸嶼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他胳膊。
“不用扶,我能走……”顧池試圖掙開。
“別逞強。”陸嶼握緊了些,另一隻手還幫他拿起了揹包。
兩人剛走到電梯口,頭頂的燈忽然“滋啦”閃了幾下,然後“啪”一聲,滅了。緊接著,辦公室區域、走廊的照明燈也相繼熄滅,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停電了?”顧池嚇了一跳,下意識抓緊了陸嶼的手臂。
黑暗中,陸嶼的聲音格外清晰:“可能是電路故障,或者片區停電。別慌,有應急燈。”
果然,幾秒鍾後,牆壁上幾盞功率不大的應急燈幽幽亮起,提供著勉強能視物的昏暗光線。電梯的樓層顯示也黑了,顯然停止了執行。
“樓梯?”顧池看向安全通道。
“十八樓,你走下去?”陸嶼反問。
顧池看著自己還沒好利索的腳,沉默了。
“給物業打電話。”陸嶼摸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沉靜的側臉。他撥了個號碼,簡單說明瞭情況。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顧池:“物業說可能是供電線路跳閘,正在排查,恢複時間不確定。電梯暫時不能用。”
“那怎麽辦?”顧池傻眼,“我們……爬下去?”十八層啊!他的腳會廢掉的!
陸嶼沒說話,似乎在思考。應急燈昏暗的光線下,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片刻後,他開口:“去休息室。”
公司樓下的休息室,是給偶爾需要留宿的員工準備的,有簡單的床鋪和衛生間。
“啊?去那兒幹嘛?”顧池一愣。
“等電來,或者……”陸嶼頓了頓,“等天亮。”
顧池:“……”所以,他們要在公司過夜了?和陸嶼一起?
這個認知讓他剛剛平複一點的心跳再次擂鼓。
“要不……我再給物業打個電話催催?”顧池試圖掙紮。
“隨你。”陸嶼已經轉身,借著應急燈的光,熟門熟路地朝樓梯間走去——休息室在下一層。
顧池隻好一瘸一拐地跟上。下樓梯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吃力,陸嶼走在他下麵兩階,幾乎是一步一回頭,隨時準備伸手扶他。
十七樓的休息室是個不大的套間,外間是簡易沙發和茶幾,裏間用簾子隔開,放著幾張行軍床。好在有獨立的、不間斷電源供電的應急照明係統,比外麵亮堂不少。
陸嶼放下東西,檢查了一下床鋪。“還算幹淨。你睡裏麵那張。”
“我、我其實不困……”顧池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和陸嶼在荒山山洞的帳篷裏過夜是一回事,在公司休息室……感覺更奇怪了!這裏可是公共場所!
“隨你。”陸嶼還是那句話,然後走進了旁邊的簡易衛生間。
顧池聽著裏麵傳來的水聲,坐立不安。他走到裏間,看著那兩張並排放置、中間隻隔了不到半米距離的行軍床,臉又開始發燙。
(顧池內心OS:這跟睡一張床有什麽區別!而且這裏隔音肯定很差!他翻個身我都能聽見!)
陸嶼很快出來了,額前的頭發微濕,少了幾分白天的嚴謹,多了些居家的隨意。他看了一眼還杵在那兒的顧池:“不去洗漱?”
“去!這就去!”顧池像被踩了尾巴,抓起自己的揹包(裏麵有一套陸嶼強迫他帶著的備用洗漱用品和一件幹淨T恤),衝進了衛生間。
用冷水洗了把臉,顧池看著鏡子裏臉頰緋紅、眼神慌亂的自己,狠狠鄙視了一番。顧池啊顧池,你有點出息行不行!不就是和同事(兼疑似曖昧物件)加個班,意外被困公司,不得已同處一室嗎!電視劇裏都不這麽演了!
磨蹭了半天,他才換好衣服出來。陸嶼已經坐在了靠外的那張行軍床上,背靠著牆,手裏拿著手機在看,螢幕的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臉。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來。顧池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露出筆直白皙的小腿和還沒完全消腫的腳踝,頭發濕漉漉的,顯得比平時軟了幾分,眼睛因為睏倦和緊張而水潤潤的。
陸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鋪:“過來,噴藥。”
顧池挪過去坐下,把腳伸過去。陸嶼熟練地拿出噴劑,握著他的腳踝,仔細地噴在傷處,然後用手掌不輕不重地揉搓,幫助吸收。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動作專業。
“好、好了……”顧池覺得被他碰觸的地方又癢又麻,想縮回腳。
“嗯。”陸嶼鬆開手,把噴劑收好,“睡吧。明天如果電沒來,我揹你下樓。”
“誰要你背!”顧池條件反射地反駁,迅速鑽進裏側那張床的被子裏,把自己裹成蠶蛹,隻露出個後腦勺。
陸嶼沒再說話,關掉了手機,躺了下來。休息室陷入一片寂靜,隻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顧池能清晰地聽到陸嶼翻身時床墊的細微聲響,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和自己同款沐浴露(公司準備的)卻似乎混合了不同體溫的幹淨氣息。他甚至覺得,能感覺到來自旁邊床鋪的、似有若無的熱度。
睡不著。完全睡不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顧池忍不住,極小聲地開口:“陸嶼,你睡了嗎?”
“沒。”旁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清醒得很。
“那個……謝謝你啊。”顧池盯著天花板,小聲道,“這幾天,還有……剛才。”
“嗯。”
又是“嗯”!顧池氣悶,翻了個身,麵朝陸嶼的方向。昏暗的光線裏,能看到陸嶼平躺的輪廓。
“陸嶼。”
“說。”
“你那天晚上……”顧池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幹嘛……親我額頭?”
問出來了!他終於問出來了!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旁邊安靜了幾秒。就在顧池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已經睡著了的時候,陸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不是親。”
“是蓋章。”
“為什麽蓋章?”
又是一陣沉默。久到顧池以為這次真的不會得到答案了。
然後,他聽到陸嶼很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裏似乎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縱容,還有一絲……別的什麽。
“顧池。”
“嗯?”
“閉眼,睡覺。”
“……”顧池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噎住,一口氣堵在胸口。什麽意思嘛!撩完就跑,問也不說!
他氣鼓鼓地又翻了個身,背對著陸嶼,用力閉上眼睛。
然而,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悄悄彎起。
雖然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好像……也沒那麽糟糕。
至少,他沒有否認。
黑暗中,陸嶼睜著眼,聽著旁邊傳來某人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嘴角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陸嶼內心OS:為什麽蓋章?當然是為了……宣示所有權。傻子,快點發現吧。)
夜色深沉,一室寂靜。
兩顆心,隔著半米的距離,在黑暗中,悄然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