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定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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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君荔回到酒店,她得出一個結論。
她也泡溫泉泡傻了。肯定是。
那溫泉水溫四十度,她昨晚泡了將近一個小時,中間還喝了三瓶冰牛奶,吃了兩串烤鰻魚,被蒸汽蒸得暈暈乎乎。
今天早上六點被叫起來跑步,跑不到兩公裡就喘成狗,大腦供氧不足。
缺氧加上泡溫泉的後勁,產生幻聽是很正常的。
對。幻聽。宋詞冇有說喜歡她。
他隻是問她“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她誇了他一通,然後他笑了。就這樣。
後麵的對話都是她腦補的。人在缺氧狀態下會產生各種奇怪的幻覺,她以前在哪本雜誌上看到過。
蔣君荔把窗簾拉嚴,脫了運動服換上睡衣,躺進被子裡。
被子是羽絨的,蓬鬆得像一塊巨大的棉花糖。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睡覺。睡醒了就都好了。
現在幾點?七點二十。睡一覺,醒來就是新的一天。
宋詞不會說喜歡她,她也冇有誇宋詞誇到嘴角裂開。
一切正常。契約繼續。
蔣君荔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頭上有溫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柑橘調。
她在這個味道裡往下沉,意識一點一點模糊掉。最後一幀清醒的念頭是——宋詞長得確實挺好看的。
蔣君荔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不急不緩的三下。
跟早上六點那三下一模一樣。
她把被子拉到頭頂。
敲門聲停了。然後是宋詞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隔著門聽見。
“蔣君荔。十一點半了。”
十一點半。她睡了四個小時。蔣君荔把被子掀開一條縫,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明晃晃的白金色。
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三十二分。
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
宋詞十點十五分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醒了嗎。”
她冇有回。因為她睡著了。
十一點他又發了一條。
“餐廳裡有你喜歡的蟹黃包。”
她又冇回。
因為她在做夢。對,做夢。她夢見宋詞在湖邊問她覺得他這人怎麼樣,她誇了他一堆,他嘴角裂到耳朵根,然後說我喜歡你。
全是夢。
蔣君荔從床上坐起來,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頭髮散了一肩膀。
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門口,拉開門。
宋詞站在門外。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薄衫配深色長褲,頭髮顯然是洗過了,額前垂下來幾縷,看上去不像三十六歲,像剛打完球的大學生。
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籠蟹黃包,一杯豆漿,一碟醋。
蔣君荔看了看托盤,又看了看他的臉。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表情跟早上在湖邊的時候一模一樣——冇有平時的高傲,嘴角微微彎著,眼睛看著她。
“你睡了四個小時。”宋詞說。
“嗯。”
“蟹黃包熱過了。豆漿是溫的。”
蔣君荔接過托盤。蟹黃包的香氣蒸騰上來,她的胃醒得比腦子快,咕嚕叫了一聲。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載入。
載入完成。
不是夢。
蔣君荔看著宋詞,宋詞看著她。
“你冇有做夢。”宋詞先開口了。
“我跟你表白了。”
蔣君荔端著托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豆漿在杯子裡晃了晃,她穩住了。
“你——”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發現自己的語言功能還冇有完全從睡眠中啟動。“你站在門口等一下。”她把門關上了。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一把涼水。
鏡子裡的自己,左邊臉頰上印著一道枕頭褶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淺淺的括號。
頭髮有一撮翹在頭頂,怎麼按都按不下去。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瞪了一眼。
蔣君荔,你離過一次婚。你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你嫁給宋詞是簽了合同的,你把這樁婚姻當成一份工作,兢兢業業乾了一年半,績效優秀,老闆滿意,婆婆滿意,孩子們滿意。
現在老闆站在門外,說他表白了。不是做夢。不是幻聽。不是泡溫泉泡傻了。
蔣君荔雙手撐著洗手檯,低著頭,水龍頭嘩嘩響著。
讀書早,小學跳了一級,高中又跳了一級,二十歲就揣著畢業證書走出了校門。
令恒是她大學同學,同級,不同係。第一次見他是在圖書館門口,他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腕,抱著一摞書從台階上走下來,秋天的銀杏葉落了他一肩膀。
她當時想,這個人長得真好看。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圖書館裡挨著坐,食堂裡拚桌吃,校園裡的每一盞路燈都照過他們並肩走路的影子。
畢業那天他拿著一束花在禮堂門口等她,說我們結婚吧。
那時候她覺得世界是一塊剛拆封的蛋糕,奶油飽滿,水果新鮮,每一刀切下去都是甜的。
後來令宜出生了。
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朵雲。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甜下去。
然後令宜查出了心臟病。手術費是一筆她當時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她開始到處籌錢,攢錢,逼著前公公婆婆一起攢錢,最後好不容易要攢夠令宜的手術費了。
令恒拿去炒股。全賠了。
後麵,她就和令恒離婚了,然後陰差陽錯嫁給了宋詞。
蔣君荔把頭髮解開重新紮了一遍,把那撮翹起的用夾子彆好,拉了拉睡衣領口,然後走到門口,把門開啟。
宋詞還站在那裡。
“宋詞。”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進來。我們談談。”
宋詞走進來。她在床沿坐下,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窗簾拉開了一半,正午的光從玻璃外麵透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明亮的長方形。
“你說你喜歡我。”蔣君荔開口了。
“你說不想跟我做契約夫妻了,想做真正的夫妻。這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
她低著頭,看著地毯上那塊明亮的光斑。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比剛纔又低了一點。
“宋詞,我二十歲就大學畢業了。”
“我前夫是我大學同學,他長得很帥,是真的帥,走在路上會有女生回頭的那種。我們一畢業就結婚了,第二年有了令宜。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運氣真好,什麼都順。唉,後麵的事情,你也都知道。”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讀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檔案。
她抬起頭,看著宋詞。“你知道我喜歡錢吧,所以我把這份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你說你喜歡我,想跟我做真正的夫妻。宋詞,你覺得這現實嗎?”
她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正午的光在地毯上慢慢移動。
“要是我讀大學那會兒,”她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卻有點發酸,
“遇到你這種高富帥表白,我肯定興奮得跳腳。那時候覺得世界就是一塊大蛋糕,隨便切哪一刀都是甜的。但是現在——”
她冇有說完。
宋詞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了下來。
她坐在床沿,低頭看著他。
“蔣君荔。”
他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你喜歡錢,我知道,這個世界冇有人不喜歡錢。你把這份合同當成你的保障,我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能乾。是因為你是蔣君荔。”
蔣君荔看著蹲在麵前的這個人。
奧海城宋家的當家人,宋氏集團的掌門人。蹲在她麵前,說喜歡她。
她把目光移開,移到床頭櫃上那籠不再冒熱氣的蟹黃包上。
然後她把被子從身後扯過來,蒙在頭上。
被子底下傳出她悶悶的聲音。“肯定是做夢。我再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宋詞隔著被子,聲音傳進來。“蔣君荔。”
“我聽不見。”
“我喜歡你。”
被子底下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的聲音又傳出來,比剛纔更悶了。
“你說你喜歡我。”她聲音含含糊糊的,“宋詞,你知道我喜歡錢。”
“知道。”
“我跟你結婚,跟你簽合同就是為了錢。”
“我知道。”
“你知道還喜歡我?”
“你這種身家的人,不是最怕彆人圖你的錢嗎。”
宋詞看著她。“你圖我的錢,也圖我的人。”
蔣君荔被嗆了一下。
她咳了好幾聲,臉漲紅了,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彆的。
“我什麼時候圖你的人了?”
“你誇我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是因為你確實做得好。我誇老闆的時候眼睛都亮,這是職業素養。”
“我跟令恒離婚一年半,嫁給你一年半。”
“也就是說,我從上一段婚姻裡出來,直接就進了這一段。中間一天都冇歇過。”
宋詞冇有說話。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你效率高。”
蔣君荔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是真的笑,肩膀都抖起來的那種。
“宋詞,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
“算了。”
“我想想。”
“你給我一點時間。”
“好。”
“不是拒絕你。就是想緩緩。你這個人吧,什麼都快。併購快,決策快,表白也快。我跟你節奏不一樣。我需要慢慢來。”
“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令宜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媽媽媽媽!你怎麼還不起床!叔叔說你在睡覺,可是你已經睡了很久了!”
門被推開了。令宜衝進來,錦書跟在後麵,明遠走在最後。
三個孩子一進來就看見了一幅奇怪的畫麵——蔣君荔整個人蒙在被子裡,鼓成一座小山包。
宋詞蹲在床邊。
“媽媽你在乾什麼!”令宜爬上床,開始扒被子。
“你為什麼把被子蒙在頭上!你在跟叔叔玩捉迷藏嗎!”
錦書也爬上來,從另一邊開始扒。
“媽媽,你餓不餓?爸爸給你拿了蟹黃包,熱過的。”
明遠站在床尾,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了看被子裡鼓起的那個形狀,又看了看蹲在床邊的宋詞。
八歲的小少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惹媽媽生氣了。”
宋詞說:“冇有。”
“那她為什麼蒙著頭。”
“她在緩緩。”
“緩什麼?”
“緩一些事情。”
明遠想了想,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他冇有再追問。
他隻是走到床頭櫃旁邊,然後對被子裡的蔣君荔說:“媽媽,豆漿涼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被子動了一下。蔣君荔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但已經恢複了一點平時的調子:
“令宜,錦書,你們先下去。媽媽換件衣服就出來。”
“那你快點!”令宜從被子上滑下來,
“叔叔帶我們玩了一早上了!我們去看了蝸牛,還餵了錦鯉,叔叔說下午帶我們去劃船!媽媽你也一起去!”
“好。”
“你答應了的!”
“知道了。”
三個孩子魚貫而出。令宜走到門口又跑回來,朝被子裡的蔣君荔喊了一聲“媽媽包子涼了你要快點吃”,這才跑出去。
門關上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蔣君荔把被子從頭上掀開。
她的頭髮又散了,臉上的枕頭褶子又多了一道。
她坐在床上,看著還蹲在床邊的宋詞。
“你就一直蹲著?”
“嗯。”
“起來。”
宋詞站起來。他蹲太久了,膝蓋微微僵了一下。
蔣君荔看著他站起來的樣子,把目光移開,拿起床頭櫃上的豆漿喝了一口。
涼的。她把蟹黃包也拿起來咬了一口。涼的。涼的也好吃。
宋詞站在旁邊,看著她吃。
“下午劃船,”宋詞說,“你去不去。”
蔣君荔嚼著蟹黃包,冇說話。
“孩子們和我都等你。”
她又咬了一口蟹黃包。然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去。”
宋詞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