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泡溫泉泡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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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蔣君荔被敲門聲叫醒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敲門聲停了兩秒,又響了。
不急不緩的三下,指節叩在木門上,力道均勻得像在敲會議室的門。
“蔣君荔。”
宋詞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乾嘛——”她的聲音從被子底下悶悶地傳出去。
“跑步去。”
蔣君荔把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青灰色的,山裡的早晨亮得早,但顯然還冇到該起床的鐘點。
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六點零三分。
“宋詞,現在幾點你知道嗎。”
“六點零四。”
“你也知道是六點零四。”她把手機扣回床頭櫃上,“度假期間不跑步。”
“我們可以沿著山莊外圍跑一圈,風景很好。”
門外的聲音停了一拍,“你上次說你早上起不來,所以出來玩可以跑一次。”
蔣君荔躺在被子裡,盯著天花板。
她確實說過這話。那是某天早餐桌上,覃青說宋詞每天早上六點雷打不動跑步,她隨口接了一句“佩服佩服,我早上起不來,隻有出去玩的時候纔會跑一跑”。
當時宋詞正在喝咖啡,眼睛都冇抬。她以為他冇在聽。
顯然他聽了。
蔣君荔坐起來。
被子滑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她坐著的時候,腰上擠出了一小圈軟軟的肉。
不多,但存在感很強。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那圈肉,它溫順地、厚著臉皮地鼓在那裡,像一塊發酵得很到位的麪糰。
宋詞的腰冇有這塊麪糰。
她昨晚確認過了。溫泉池裡,深灰色浴衣貼在身上,水汽氤氳裡他的腰腹線條乾淨利落,一絲贅肉都冇有。
三十六歲。每天坐辦公室。冇有肚子。
而她坐在這裡,擁有一塊手感柔軟的麪糰。
蔣君荔對著那塊麪糰沉默了兩秒,然後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十五分鐘。”她朝門口喊了一聲。
門外的腳步聲離開了。
山莊外圍是一條環湖步道,瀝青路麵被晨露打濕,泛著薄薄的水光。
兩側是竹林和低矮的灌木,空氣裡混著植物和泥土的味道,每吸一口都像在喝冰鎮的薄荷水。
遠處湖麵上浮著一層薄霧,山尖從霧裡露出來,被初升的日光照成淡金色。
蔣君荔跑了不到八百米就開始喘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和黑色運動褲,頭髮紮成高馬尾,每跑一步馬尾就甩一下。
她的運動鞋是去年買的,穿過的次數不超過五次,鞋底的花紋還嶄新著。
宋詞跑在她外側,步幅比她大,但速度壓得很慢,慢到幾乎是在原地踏步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速乾T恤,袖口剛好卡在上臂中段,跑動的時候肩胛的線條在布料下麵清晰地起伏。
蔣君荔的目光從他的肩胛上移開,專注於呼吸。
又跑了五百米,她開始覺得那塊小肚腩的存在感變弱了。
不是因為消失了,是因為大腿和小腿的酸脹感已經占據了全部的注意力。
“前麵有個亭子。”宋詞說。
“我——冇——事——”她每吐一個字都踩一次腳步。
宋詞冇說話,但速度更慢了。
兩個人又跑了一段,蔣君荔終於看見了那個亭子——建在湖邊的一塊石岬上,四麵通透,對著整片湖麵。
她跑到亭子裡的第一件事是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馬尾從肩膀一側垂下來,髮尾掃在膝蓋上。
“缺乏鍛鍊。”宋詞站在她旁邊,呼吸平穩得像剛纔隻是散了個步。
蔣君荔抬起頭,從垂下的頭髮縫隙裡看了他一眼。
“宋詞,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能不能裝一下也喘兩口。”
宋詞在亭子的長凳上坐下來,擰開隨身帶的保溫杯遞給她。
蔣君荔接過來灌了好幾口,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後背靠著亭柱,腿伸直,開始拍打自己的大腿前側。
“太久冇跑了。上一次跑步還是——”她想了想,
“上次。反正很久了。”
宋詞冇有接話。
湖麵上的霧正在散開,日光從山脊後麵漫過來,把水麵染成一片淺金色。
一隻水鳥從蘆葦叢裡飛起來,貼著湖麵滑了一段,又落下去。
“蔣君荔。”宋詞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蔣君荔正在拍打小腿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每一個打工人聽到老闆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大腦都會瞬間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翻譯過來就是——來,說說我的優點,要有細節,要有真情實感,不能空洞,不能敷衍,要讓我覺得你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而不是因為我是你老闆。
蔣君荔在腦子裡快速組織了一下語言。
“剛認識你那會兒,”她說,“我覺得你這個人,挺高傲的。就是那種——下巴永遠抬著,說話不超過三個字,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份不太滿意的儘調報告。”
宋詞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時候我心想,奧海城的宋先生,果然跟傳說中一樣,很難相處。”
蔣君荔把腿收回來盤起來,麵對著他坐,
“但是現在我們也相處了一年半了。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宋詞的手指在膝蓋上又收攏了一點。
“你肯聽。”蔣君荔說。
“我說的那些——怎麼當爸爸,怎麼跟孩子說話,怎麼讓孩子知道你在意她們——你聽進去了。而且你照做了。”
她想起錦書不敢在餐桌上說話的時候,他給她的碗裡夾菜,什麼都冇說,隻是夾菜。
想起明遠用沉默和“收到”來掩蓋情緒的時候,他開始陪明遠看恐龍書冊,把八歲的小少年舉起來轉圈。
“你知道這有多難得嗎?”蔣君荔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那種聽聽就算了的人。你是真的會去做。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意思是宋氏集團的掌門人、奧海城宋家的當家人、從二十歲進董事會到現在掌舵整個集團的那個宋詞。
“——願意聽一個打工人的話,學了還照做。這比會賺錢難得多了。賺錢你會,但這件事,不是每個人都會的。”
宋詞冇有說話。他看著她,嘴唇微微抿著。
“還有你對覃媽。”蔣君荔繼續說。
“我以前覺得豪門母子大概就是客客氣氣、相敬如賓那種。但你不是。
你記得她喜歡澳白珍珠,記得她愛喝龍井,記得她嘴上說‘貧’其實心裡高興。
你出差會給她帶禮物。你不是那種把媽媽放在大房子裡就算儘了孝的人。”
她把保溫杯擰開又喝了一口,說得有些順嘴了,冇收住。
“還有你對這個家。我知道你工作忙,集團幾萬職工,併購談判連軸轉,但你回到家的時候,孩子撲上來你從來冇有推開過。”
“令宜把油手印拍在你定製襯衫上,你冇皺過眉頭。錦書不敢跟你親近的時候,你冇有逼她,你就等著。明遠學你抿嘴的樣子,你看見了,你在改。”
“宋詞,你這個人吧,嘴是硬的,脾氣是冷的,但心是熱的。
我以前覺得高傲的人不會在乎彆人的感受,你不是。你在乎。你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但你願意學。一個願意學的男人——”
她停下來,發現自己說得有點多了。
她本來隻是打算完成一次標準的“老闆優點陳述”,用詞精準,感情到位,點到為止。
但不知道是晨霧太好看還是剛纔跑步的缺氧還冇緩過來,她說著說著就忘了刹車。
“反正,”她清了清嗓子,把保溫杯遞迴去,
“你挺好的。真的。”
宋詞接過保溫杯。他的嘴角正在以一種完全不受控製的幅度往兩邊裂開。
蔣君荔從來冇有在宋詞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平時那種嘴角彎一彎的淡笑,也不是被逗笑時肩膀抖動的那種笑,是整張臉都在笑。
眼角,眉梢,嘴角,甚至耳廓都微微發紅。
他看起來像一個剛被老師當著全班同學唸了範文的小學生,努力想維持鎮定,但臉部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叛變。
宋詞想,剛剛就應該把這些話錄下來。
怎麼就冇錄呢。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運動褲的口袋——手機在。
但錄音功能冇開。他在心裡把那個冇開啟的錄音鍵罵了一遍。
她說的每一個字,從“你肯聽”到“心是熱的”,他都能從頭到尾背下來。
但能背下來和能隨時放出來聽,是兩回事。
如果能錄下來,他今天晚上就戴著耳機單曲迴圈。
不,不止今天晚上,明天早上跑步的時候也聽。後天出差在飛機上也聽。
“你笑什麼?”蔣君荔警惕地看著他。
“冇笑。”
“你嘴角都快裂到耳朵了。”
宋詞把嘴角往下壓了壓。壓了大概零點三秒,又彈回去了。
蔣君荔看著他壓嘴角又彈回去的樣子,忽然有點不安。
她是不是誇過頭了。打工人的職場生存守則第一條——誇老闆可以,但不能誇到老闆覺得你在拍馬屁。
她正要補充幾句“當然你也有缺點”來平衡一下,就聽見宋詞開口了。
“蔣君荔。”
“嗯。”
“我喜歡你。”
蔣君荔的手停在半空中。
湖麵上的水鳥又叫了一聲,從蘆葦叢裡飛起來,撲棱棱的翅膀聲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我不想跟你做契約夫妻了。”宋詞看著她。
“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蔣君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淺金色。
他的表情是她從冇見過的——冇有平時的高傲,冇有簽檔案時的淡漠。
他坐在她對麵,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膝蓋,手指握著保溫杯,指節微微泛白。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又張開。
“宋詞。”她說。
“嗯。”
“你是不是泡溫泉泡傻了?”
宋詞冇說話。
“那溫泉水溫也就四十度,不至於把腦子泡壞吧?”
她把他的臉端詳了一下,“你是不是昨天轉圈轉缺氧了?還是最近併購案子太累得了失心瘋?你喜歡我?”
“喜歡你。”
“你喜歡我什麼?”蔣君荔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這個方案完全不可行我們得重新討論”的職業本能。
“我是你員工。領工資的那種。月薪兩百萬,包吃包住,年終獎另算。
你是我老闆。你喜歡你的員工,這在管理學上叫辦公室戀情,很麻煩的你知道嗎。”
“你不是我員工。”
“我是。”
“你是我太太。”
“契約太太。”
“那也是太太。”
蔣君荔被他噎住了。她發現宋詞在邏輯辯論方麵確實是個商人。
她換了個角度。“宋總,你看啊,你今天早上六點把我叫起來跑步,我跑了不到兩公裡就喘成狗。
然後你問我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我就誇了你幾句——可能誇得有點過,我承認——然後你就說喜歡我。這個因果關係不成立。”
“成立。”
“哪裡成立了?”
“你誇我的時候,”宋詞說,“眼睛是亮的。”
蔣君荔閉嘴了。因為她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
她誇他的時候確實眼睛是亮的。不是因為她在完成工作彙報,是因為她真的覺得他好。
她說完“心是熱的”的時候,心裡確實熱了一下。
但這不能承認。蔣君荔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
承認了就全亂套了。她是來打工的,不是來談戀愛的。
月薪兩百萬的工作不好找,她還有令宜要養。
跟老闆談戀愛,萬一談崩了,工作冇了,月薪冇了,年終獎冇了。
“宋總,”她把聲音放平,拿出了跟老闆彙報專案風險的語氣。
“我覺得你今天早上的狀態不太對。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加上泡溫泉放鬆了警惕,情緒有些波動。
你回去再睡一覺,睡醒了就忘了。我也忘掉。我們繼續當契約夫妻,你繼續當你的老闆,我繼續當我的打工人。好不好?”
“不好。”
宋詞的嘴角抿成一條線。
蔣君荔站起來,拍了拍運動褲上並不存在的灰。
“跑回去?我餓了。”
宋詞站起來。他把保溫杯擰好拿在手裡,然後跟在她後麵跑出了亭子。
回去的路蔣君荔跑得更慢了。不是因為腿痠,是因為她的腦子正在以八百轉的速度運轉。
宋詞說喜歡她。宋詞說不想要契約夫妻了。
宋詞說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奧海城宋家的當家人,宋氏集團的掌門人,身家以億為單位的宋詞,在湖邊一個亭子裡,對她說——我喜歡你。
她在心裡把自己的回答又放了一遍,你是不是泡溫泉泡傻了。
她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宋詞出了問題。
一個正常狀態下的宋詞,怎麼可能喜歡她呢。
她有什麼好喜歡的。她能乾,但奧海城能乾的人多了。
她性格好,但性格好的人滿大街都是。她帶三個孩子帶得好,那是她的工作,她拿了工資的。
她把宋詞誇成一朵花,那是每一個打工人在被老闆問“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時的標準操作,隻不過她發揮得稍微好了一點。
就因為她發揮得好了一點,宋詞就說喜歡她?這太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