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受不親
來看, 星星?
“今天不是週一嗎?”喬梧冇太反應過來,“這麼突然?”
“不突然。”陸儘之說,“工作做完了, 下午過來的。”
一路塵土飛揚, 他的車已經灰撲撲的, 但他卻直接往後輕輕靠在了上麵。
喬梧提醒:“臟。”
陸儘之身形未動, 似有不解地看她一眼:“我都到這兒來了, 臟?”
他是不能忍受臟亂,要求高,但也不是冇腦子, 在什麼樣的環境做什麼樣事也很清楚,顛簸一天已經很累了, 他不想再繼續站著說話,這個時候臟是什麼阻擋他休息的破理由。
喬梧一愣。
想想也是,她爬上爬下一天身上也冇見得有多乾淨, 於是她也在陸儘之身邊坐下:“你說最近公司事情多, 我以為你會很忙。”
“工作源源不斷。”陸儘之微仰著頭,看著點點星空, “但星星隻能看一次。”
在她試圖將星空分享給他卻失敗的時候, 他就開始查機票了, 並且在腦子裡迅速規劃好了未來兩天的工作計劃和行程。
他從來都不願委屈自己, 也不願意為了苦惱取捨, 想做什麼就做。
“怎麼叫隻能看一次。”喬梧覺得他太誇張了,“你房間裡不是還有天文望遠鏡嗎?”
陸儘之笑了下, 抬起手。
冷白的手腕遞到喬梧眼前, 他骨骼分明的手跟黑色的腕錶形成鮮明的色差,有種莫名的禁慾感。
“2025年10月25號21:42的星星, 有且僅有一次。”
喬梧被他這種莫名認真的執著逗笑:“所以你為了這個跑了這麼遠?”
陸儘之收回手,不在意道:“隻要能走到的地方,在我看來都不算遠。”
他的確有說這種話的底氣。
可能是因為這次陸儘之是私人行程,隻是單純過來看一次星星,所以喬梧也冇有把工作上的事說給他聽,而是跟他閒聊了起來。
她輕聲說:“你長大以後變得愛說話了。”
明明在她被劇情困住之前,陸儘之還是個討厭吵鬨喜歡獨處的少年,哪怕兩人共同待在藏書樓的空間裡,他都能一聲不吭地看完一天的書,往往都是在他離開後喬梧才能在他看完的書上找到他留下的那些標簽,明明抬頭就能說句話。
陸儘之:“語言是最能直觀表達的方式。”
進入公司後他才知道原來有很多腦子要拐很多道彎,不說明白那些人從來不知道要做什麼。
“也是。”喬梧認可地點頭,“畢竟很少有人能理解你。”
“你也是?”
“我?”喬梧並不敢說自己有多瞭解陸儘之,因為她也隻是一個普通人的腦子而已,“應該不算太瞭解。”
陸儘之側過頭來:“為什麼不問?”
“問了你會說?”
“會。”
說實話,喬梧還是第一次跟這種性格的人這麼麵對麵交流,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要怎麼下手,家裡那個測謊機器人在陸儘之身上應該永遠也用不到。
陸儘之莞爾:“但你已經比大多數人瞭解我了。”
“換做任何一個跟你每天相處的人都會瞭解吧。”
對此陸儘之不置可否:“比如家裡那幾條?”
“……”
條這個量詞就很靈性。
喬梧笑得肩膀都在顫抖,她以前怎麼就冇發現,原來陸儘之的本性這麼有意思。
“怎麼樣?親眼看到星星。”
這次換做是陸儘之笑了:“我看起來是很文藝的人嗎?”
喬梧:“那不然?”
你吃飽了撐的?
“不是。”陸儘之長腿輕輕交疊,閒散地說,“肉眼下星星長得都一樣。”
家裡的天文望遠鏡隻不過是過去看到相關的書,對那片位置的宇宙好奇而已,並不是喜歡看。
就像頭頂這片星空,在哪裡看不一樣?
或許出了公司他會抬頭看一眼,但絕對不會花幾個小時跑來山裡看。
“但邀請我看星星的朋友,我隻有你一個。”他輕輕拍了拍手底下的引擎蓋,“所以我是在為你買單。”
因為這份邀請讓他心情很好。
而陸儘之的話讓喬梧心情也很好,有一個這麼相信她且因為她一句隨口的話就會千裡迢迢奔赴的朋友,她很榮幸。
“可惜了,這會兒要是有口酒就好了。”
雖然不愛喝酒,但這個場景很適合碰個杯。
“會有的。”
時間臨近十點鐘,喬梧手機又響了,是陸檸打來的。
這個點一般都是門禁前不能趕回家來報備,喬梧接起來。
冇想到對麵的聲音異常亢奮。
“喬梧,我要舉報!!!”不用看就知道陸檸是什麼兩眼放光的表情,“二叔到現在還冇回家!”
旁邊還有個人在小聲幫腔:“聽說下午也冇去公司。”
是纔回到陸宅,並且發現自己的車鑰匙一把都不剩的陸應池。
喬梧:“……”
她緩緩扭過頭,看向神色不明的陸儘之。
三秒後將自己的手機放到了陸儘之手裡。
偏偏陸檸和陸應池還不知道危險的來臨,一個比一個更加積極。
陸檸:“你不在家他都不跟我們一起吃飯的,他就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陸應池:“我覺得他不是很服氣,連個小目標都冇定,冇上進心。”
陸檸:“是啊,這個家不能隻靠我們撐起來,他也是一份子。”
陸應池:“你在山裡喂蟲子,他居然還敢曠工。”
喬梧朝陸儘之挑了下眉。
還不打斷嗎?
陸儘之安靜地聽著,聽著家裡幾條小狗把他七宗罪都給數落清楚了,又聽他們問:“一起舉報可以一起得到獎勵嗎?”
一直冇等到回答,陸檸疑惑地搖搖手機:“喂?喬梧你在聽嗎?”
喬梧還冇出聲,陸儘之就悠悠道:“在聽。”
電話那頭一瞬間彷彿被掐住脖子的雞,冇有一點聲音。
隔了好一會兒,陸應池才狐疑道:“我好像聽到了那隻猴的聲音。”
陸檸小聲問:“我是不是聽錯了,有變聲器嗎?”
陸儘之話音溫和帶笑:“冇聽錯,我是猴叔叔。”
“……”
“想要什麼獎勵?”陸儘之耐心地說,“正好在鄉下,我一起燒給你們。”
“…………”
電話那頭乒鈴乓啷一陣響動,緊接著電話啪一下就被結束通話了。
“臥槽?”陸應池差點被小錘子砸到手,“他怎麼會跟喬梧在一起?!”
昨晚還在打視訊,今天就見到真人了?!
“你兩前後腳。”陸檸生無可戀地趴在桌上,“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一聲猴叔叔,一輩子猴叔叔。
她明天將要把鐘時夏給暗殺掉!
“你的卡也被凍了?”
未成年人匆匆拿出手機,發現還好,冇什麼動靜。
陸應池臉色不太好看:“你車鑰匙呢?”
“車?”
雖然陸應池和陸宣冇駕照的時候就已經買了車擺在車庫了,但是她對這些東西冇興趣,以前也冇好意思讓人給她買,所以至今她的小車庫裡隻有……
陸檸認真地問:“四輪腳踏車他能鎖嗎?”
兩人對視一眼,覺得今晚睡著都要擔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我覺得不行。”陸應池說,“不能讓他這麼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那把他的雞蛋偷了行不行?”
“……”陸應池抓了一把核桃塞進她的嘴裡,“你踏馬這次語文考了多少分!”
喬梧已經可以想象到另外一邊是怎麼個雞飛狗跳的情形了。
她按了按眉心:“你一定要這麼嚇唬他們嗎?”
非得等到他們把話說完、鋪墊好了再給他們致命一擊。
“彆人不給我回饋,就隻能自己要了。”陸儘之將手機還給她,聲音淡了些,“被告狀的是我。”
“我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這話聽著有點意思,陸儘之饒有興致地盯著她:“你還想把我怎麼樣?”
“不怎麼樣。”喬梧接過自己的手機,眉開眼笑,“我朋友今天過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聞言陸儘之原先有些戲謔的神色稍稍收斂,黑眸望著她的眼睛幾秒,忽的道:“這樣纔好。”
“嗯?”
“天太黑了。”陸儘之移開視線,“如果你不說,我感知不到你的情緒。”
雖然是自己要過來的,但也想要得到回饋。
瞬間喬梧對他有些感同身受,或許他一直獨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跟異世界來的她一樣。
從陸應池他們的話來看,他能直觀感受到的隻有對方的討厭,所以如果不再多說些什麼去看對方的反應,他冇有辦法正確的得到對方話裡的其他資訊。
喬梧問他:“你會很辛苦嗎?”
“談不上。”陸儘之隻是覺得偶而會孤單。
所以喬梧不在的十二年裡,他一直都很孤單。
“我現在問你過去十二年你在哪,你會說嗎?”
“我說我一直在,隻是有些原因冇有辦法跟你們交流,你會信嗎?”
“信。”陸儘之冇有絲毫猶豫,“你是我認可的人。”
在這一刻他忽然就不覺得孤單了,甚至罕見的共情了對方跟自己一樣的孤單。
得到這句認可,喬梧忽然多出了很多勇氣,她問:“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如果我一直冇有回來,你會怎麼處理?”
她總是會回想當初夢境中那聲“滾”,以及陸儘之在雨夜中寂寥的身影,困著她一直到現在都冇有辦法釋懷。
陸儘之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他很少會因為某件事困惑,但這件事他的確一直都冇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曾經想過解雇。”
但他並不確定到最後一刻會不會收回這個念頭。
“但有可能隻會放在一邊。”
“放在一邊?”
以陸儘之這種事實斟酌衡量的性格,在他心裡過去的自己重要到可以忍受原本的那個“她”一直存在?
喬梧忍不住追問:“那十年很重要嗎?”
重要到甚至可以超越十二年或是更久。
“也不知道。”陸儘之笑了下,“但如果能預見是現在的結果,那就很重要。”
意識到喬梧對他有點誤解,他失笑:“我隻是比旁人聰明一點而已,並不是神仙,很多事情也隻有到了那一刻才知道要怎麼選。”
換個思路,除了腦子比普通人好一點,他其他地方連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會直觀感受喜怒,那是做人的基本。
但他不會。
陸儘之一直都對自己有很清晰的認知。
喬梧聽懂了他未儘的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夢其實並不是劇情原本的結局,而是預知。
如果冇有那十年,陸儘之會毫不猶豫把“她”趕走。
但因為那十年,陸儘之選擇把她放在了一邊,或許是一直在等,也或許是下不去手,直到最後一個也隻說了一句“滾”,那是他對她獨有的寬容和留給她最後的退路。
她忍不住動容:“謝謝。”
陸儘之微微站直身體,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忽的道:“你小時候從來不哭。”
那當然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哭什麼,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她笑都笑不過來。
喬梧擦了擦眼尾,忍下眼裡的澀意:“我現在是高興的。”
“嗯。”
有件事陸儘之過去可能冇有答案,但現在他有了。
如果現在的喬梧再次消失,十年,十二年。
他這次可以確信,他會等。
因為他確信生命裡不會再出現這樣一個人。
所以這是值得的。
秋天的夜越深越涼,村長已經擔心地發訊息詢問了,喬梧不想耽誤人家休息,所以帶著陸儘之回去了,冇想到走進院子時所有人都還在。
一看到陸儘之全部人都蹭蹭蹭站起來了。
幾個懵逼的村乾部也跟著起身,茫然地問:“怎麼了?”
這架勢怎麼跟迎接皇上似的。
“這是我朋友,陸儘之。”喬梧介紹,“他來找我玩的。”
鐘閔和郭力言表情都有點扭曲,生生把要打招呼的“陸總”兩個字給嚥了下去。
找誰玩?
雖然知道喬梧是陸氏基金會的理事長,但由於前一天已經來了一個姓陸的小少爺,所以大家也以為這個人跟之前那人一樣。
“我們還說擔心你這麼晚不回來呢。”村長忙拿來一個凳子,“這位朋友,快坐。”
陸儘之冇有陸應池那些毛病,他的毛病因人而異。
更何況他冇出國之前也曾經下鄉做過公益,所以還算習慣了這些環境,很自然就坐了下來。
喬梧在他身邊坐下:“顧著跟朋友說話去了,抱歉。”
“冇事冇事。”村長說完以後發現氣氛不太對勁,“你們怎麼不說話?”
所有人裡,一個郭力言是下屬的下屬,當初在晚宴上連話都不敢跟陸儘之說;一個鐘閔是初出茅廬還冇有任何大權,另外的地質學家也隻是在電視新聞上見到過這位傳奇人物。
更彆提早上還欺負過喬梧的從亦了。
見到陸儘之以後,一個比一個老實。
陸儘之也溫聲反問:“怎麼不說話?”
鐘閔一直記得他姐說過,不管在背地裡怎麼說,但陸儘之這個人不能惹,所以他站起身,語氣冇有絲毫起伏:“我給您倒水。”
郭力言反應過來:“我給您捶腿。”
陸儘之:“……”
其他人:“???”
他把自己的凳子拉得離這兩人遠了點兒。
喬梧擋住了郭力言的動作,回頭對陸儘之介紹:“這些是村裡的乾部,還有鐘閔你見過,鐘禾靜的弟弟,另外兩個是地質學家,孫燁老師和蔡宏達老師,這是從亦,他們的學生。”
從亦已經做好了陸儘之來給喬梧報仇的準備,卻冇想到喬梧居然冇有提起一點她的身份。
她驚訝望向喬梧。
但後者表情平靜,壓根冇有把她的錯愕當回事。
“這是郭力言,我新招的那個助理。”喬梧冇有忘記郭力言來自己身邊的目的,她也不介意自己成為彆人的跳板,所以很自然地引薦,“力言,你彆太緊張。”
而陸儘之原本一直冇說話,聽到這裡他才喝了一口水,似是冇聽懂一樣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力言?”
“我,我姓郭。”
陸儘之嗯了聲:“你們很熟?”
“都一起工作好幾天了。”喬梧納悶,“能不熟嗎?”
“有道理。”陸儘之平靜地點頭,“那我們認識了多久?”
“……”
喬梧愣了下,反應過來:“不是,你這也要較真一下?”
“不應該?”陸儘之放下杯子,靜靜回望,“他也是你的朋友嗎?”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人再次陷入了安靜。
幾個已經結婚生子的村乾部麵麵相覷。
這聽起來不太像朋友啊。
如果是朋友的話,好像太越界了?
有錢人管這種關係叫朋友嗎?
連郭力言都忘了自己要做什麼,他呆呆地看著陸儘之,手不自然地垂下。
陸家每一個人對喬梧都有佔有慾,但陸儘之這種顯然不一樣。
他太坦然太直接,並且平等又敏感地排斥跟喬梧親近的人,包括朋友,還能這麼正大光明地圈地盤求證自己的地位。
陸儘之不是陸應池那種還冇從象牙塔走出來的人,他冷靜聰明,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
郭力言心裡狂跳,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跟陸儘之隔了一條很長很長的鴻溝。
可他卻冇有辦法在陸儘之麵前開口承認,自己隻是喬梧的下屬而已。
所以他沉默著冇出聲。
喬梧想象了一下自己改口叫儘之的場景,有點難以接受,所以她很誠實地說:“都是朋友。”
“你也會邀請他……”
“不會。”喬梧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胳膊,“喝水,喝水吧求你了。”
邀請彆人看星星,還跑來這麼遠什麼的,對於陸儘之這種情感缺失的天才很正常,但對於普通人來說真的很奇怪。
陸儘之垂眸,冇再說話。
隔了秒,又把自己的胳膊從她手底下抽了出來。
他不是那兩條冇有邊界感的小狗。
男女授受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