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幼兒園裏早已滿是孩童的嬉鬧聲,熱鬧得像個裝滿小麻雀的窩。
黑色勞斯萊斯平穩駛離門口,陸景衍單手搭在方向盤上。
後視鏡裏,幼兒園彩色的大門不斷後退,最終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
他眼前仍清晰地浮著柚柚方纔的模樣——癟著嘴,一步三回頭,眼睛濕漉漉的,小肩膀垂著,看上去委屈極了。
陸景衍指尖輕輕一頓,心尖莫名軟了下來。
他在圈子裏素來懶散,不愛應酬,也懶得周旋於繁雜事務,日子過得隨性又鬆弛。帶柚柚更是如此,隻望著她安安穩穩長大便夠了。
這丫頭平日裏本就調皮跳脫,偶爾鬧點小脾氣、受點小委屈,他也隻當是孩童常態,從不多心。
可近來周遭暗流湧動,一些人和事始終懸在心頭,讓他沒法再像從前那樣全然放心。
今天被收走零食與玩偶,柚柚紅著眼眶一步三回頭的模樣,落在他眼裏便多了層說不清的揪心。
車子早已駛離校門口,可那份輕軟的牽掛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遲遲散不去,總不自覺地惦記著教室裏的小丫頭。
陸景衍拿出手機,給李老師發去訊息,不多時便收到回複,說柚柚已經平複情緒,正在上手工課。
他鬆了口氣,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踩下油門,朝著陸氏集團駛去。
從前他隻覺得案頭工作瑣碎繁重,能推便推,能避則避,大半心思都放在家裏陪著柚柚,凡事有大哥撐著,倒也過得心安理得。
可近來局勢不比從前,許多事不能再一味迴避,陸景琛也數次提點,他才慢慢收了些散漫,試著扛起身為父親、身為陸家人的擔子,不再事事都仰賴大哥兜底。
隻是性子早已刻進骨子裏,即便刻意端正態度,也難徹底改掉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走進公司大堂,前台恭敬問好,他也隻是淡淡頷首示意,步履依舊閑適,周身不見半分高管的緊繃與淩厲,慢悠悠踏進專屬電梯,彷彿隻是來公司閑逛一圈。
剛在辦公椅上坐下,助理小陳便抱著一疊厚重檔案推門進來,神色嚴謹:“小陸總,上午十點專案例會,還有幾份合作方案待您審批,城南地塊的後續事宜,也需要您過目。”
望著桌角堆起的檔案,陸景衍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向後靠進椅中,眉眼間漫著幾分不易掩飾的倦怠,隻淡淡應道:“先放著,例會我知道了,檔案會後再看。”
小陳早已熟悉他的行事風格,頷首應下,轉身前又補充了一句:“對了,您交代的城西甜品店,草莓蛋糕和奶凍我已經預定妥當,下班前會送到公司。”
這話一出,陸景衍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亮了,難得坐直身子,語氣都輕快不少:“還是你靠譜,多備兩份,那小丫頭早上受了委屈,得用甜品好好哄哄。”
一想到柚柚看到草莓蛋糕時,笑彎眼睛蹦蹦跳跳的模樣,陸景衍心裏對工作的抵觸,瞬間淡了大半。
他隨手拿起一份檔案翻看,目光落在字跡上,思緒卻輕飄飄飄向了幼兒園。
指尖在紙頁上無意識輕點,腦子裏反複都是柚柚的身影,有沒有認真上課,會不會悶著情緒,有沒有還在為早上被收走的小東西難過。一行字看了許久,也沒能真正進心裏。
直到小陳敲門提醒例會時間,陸景衍才緩緩回過神,合上檔案起身,隨手理了理衣角,步履不緊不慢地走向會議室。
隻是心底早已悄悄打定主意,把手頭要緊的事處理完,就提前離開,第一個趕到幼兒園,接他的小公主回家。
會議室裏氣氛沉肅,各部門主管依次匯報專案資料與推進方案,言辭嚴謹。
換做往常,陸景衍多半已是姿態鬆弛、神思遊離,會議能拖便拖。
可今日他一坐下,便下意識收緊了心神,隻想盡快收尾,不再無端耗時間。
他強迫自己專注於方案內容,可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掠過桌麵黑屏的手機,思緒也會零星飄向幼兒園。
即便偶爾走神,他也很快收回注意力,遇上冗長表述,隻淡淡幾句點出核心,引導議題往前推進,整場會議節奏明顯利落不少。
身旁副總看在眼裏,低聲笑道:“小陸總今天效率很高,是後麵還有安排?”
陸景衍指尖輕抵桌沿,神色平淡,隻淡淡應道:“事情不少,盡早定下來。”
在座眾人隻當他近來上心工作,並無他想。
會議比預期更早結束,陸景衍簡單交代完後續重點,便起身回了辦公室,步履間少了幾分往日的散漫。
桌角待批檔案摞得整齊,他不再像先前那樣抵觸拖遝,提筆便優先處理緊要事項,不重要的暫時擱置,落筆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中途指尖曾下意識伸向手機,想問問老師柚柚的情況,可終究隻是頓了頓,又將注意力拉迴檔案上,不願因自己的掛念打擾到班級秩序。
陸景衍指尖微頓,低低笑了一聲。
長這麽大,他鮮少為誰這般牽腸掛肚,如今卻被一個小丫頭絆住所有心神,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奈。
手機恰在此時震動起來,螢幕上亮起“大哥”二字。
他收斂了幾分心緒,接起電話,語氣依舊隨性,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吊兒郎當:“大哥。”
陸景琛的聲音清冷低沉,帶著一貫的沉穩:“剛從幼兒園那邊過來,柚柚還好?”
“剛入園還蔫蔫的,老師說現在已經沒事了,乖乖上手工課呢。”
陸景衍往椅背上一癱,語氣無奈,“這小丫頭,在家闖禍闖得我頭大,不在身邊又總惦記。”
兄弟二人都沒有多言,有些事不必點明,彼此心裏都清楚。
那些暗流與風波,他們自會在暗處處理,絕不會讓半分喧囂驚擾到柚柚。
陸景琛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妥:“幼兒園周邊我已經安排妥當,你專心做事,不必分心。”
頓了頓,他又淡淡添了一句,“家裏的安穩,我們一起扛。你也該慢慢定下心。”
“知道了大哥,今天沒摸魚,檔案都快處理完了。”陸景衍收了吊兒郎當的樣子,認真應道,“等會兒我提前下班去接她,還訂了她愛吃的甜品,哄哄這個小委屈包。”
“嗯,有事隨時打電話。”陸景琛簡單叮囑兩句就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陸景衍徹底定下心神,埋頭處理檔案。筆尖飛快劃過紙頁,往日要磨半天的工作,這會兒幹脆利落地盡數收尾。
看了眼時間,離放學還早,他也不多耽擱,簡單交代助理一聲,拿起車鑰匙就徑直離開了公司。
車子平穩駛在去往幼兒園的路上,陸景衍周身的散漫盡數散去,眉眼間多了幾分輕快期待,連車裏的音樂都顯得格外順耳。
等他趕到幼兒園門口,離放學還有四十多分鍾,路邊已經聚了不少等候的家長,人聲雜亂。
陸景衍找了個近便的位置停穩車,沒有留在車裏,側身斜倚在車門邊,一條腿微微撐著地麵,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車鑰匙,視線落在幼兒園大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等著。
幼兒園裏,這會兒離放學也越來越近。
其實早在上午午第一節,手工課還熱熱鬧鬧的時候,柚柚就已經把小情緒哄得幹幹淨淨。
彩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小朋友們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柚柚趴在小桌子上,對著自己摺好的粉色小兔子折紙左看右看,還在兔子旁邊畫滿了小餅幹、小蛋糕和奶糖,越看越得意,小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旁邊的朵朵湊過小腦袋,一臉好奇:“柚柚,你畫的是什麽呀?怎麽這麽多好吃的?”
柚柚立刻把折紙往懷裏一護,小下巴一揚,神氣十足:“這是我的小兔子專屬零食,比幼兒園的點心還好吃!”
說著,她壓低聲音,腦袋湊到朵朵耳邊,小聲分享秘密:“我跟你說哦,我還有一顆奶糖藏在校服兜裏,老師和爸爸都沒發現!”
朵朵眼睛瞪得圓圓的,滿眼崇拜:“哇,柚柚你好厲害!”
兩個小不點腦袋挨在一起,嘀嘀咕咕說個不停,時不時捂著嘴偷笑,像兩隻搞小動作的小倉鼠。
李老師從講台看過來,無奈又好笑地輕咳一聲,柚柚嚇得立刻坐直身子,小手規規矩矩放在桌上,一本正經盯著折紙,一秒變臉的小模樣,逗得朵朵笑個不停。
手工課結束後,午休時間悄然而至。小朋友們乖乖躺到小床上,蓋好小被子,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輕輕的呼吸聲。
柚柚躺在小床上,眼睛瞪得溜圓,半點睡意都沒有,小腦袋裏全是兜裏的奶糖,甜絲絲的味道彷彿飄在鼻尖。
她悄悄側過身子,確認老師坐在門口整理東西,小朋友們都睡著了,才小心翼翼把手伸進校服內兜,摸到那顆裹著紙巾的奶糖,心怦怦直跳。
她慢慢把奶糖掏出來,攥在手心往被窩裏縮了縮,輕輕撕開一點糖紙,小心翼翼舔了一小口。
甜甜的奶味在舌尖散開,比任何時候吃的都甜,柚柚眼睛亮晶晶的,小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裏美滋滋的。
不敢多吃,她趕緊把奶糖包好塞回兜裏,拍了拍口袋,這才心滿意足閉上眼睛,早上的委屈早就被這顆甜奶糖融化,沒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小臉蛋上還帶著甜甜的笑意。
下午的戶外活動時間,柚柚徹底恢複活力,像隻撒歡的小麻雀,跟著小朋友玩丟手絹,跑在最前麵,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玩累了回到教室,吃著香甜的小蛋糕和溫牛奶,小嘴巴沾了一圈奶漬,像隻偷吃成功的小貓咪,跟身邊小朋友嘰嘰喳喳分享趣事,徹底變回了活潑愛鬧的小人兒。
夕陽漸漸斜斜照進教室,給屋子鍍上一層暖金,離放學的時間越來越近,小朋友們都開始躁動,一個個伸長脖子往門口望。
柚柚放下小勺子,趴在窗台上,眼巴巴盯著幼兒園大門,小眉頭輕輕皺著,小聲唸叨:“爸爸怎麽還不來呀……”
她早就迫不及待想見到陸景衍,要把藏奶糖的小秘密、玩遊戲的趣事全都講給他聽,還要癟嘴訴兩句委屈,再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的小聰明。
陽光落在她軟乎乎的頭發上,暖融融的。
幼兒園門口,陸景衍已經站直身子,目光緊緊盯著校門,滿心滿眼,都等著他家的小丫頭,飛奔著撲進他的懷裏。
幼兒園門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
陸景衍終於不再斜倚著車身,慢悠悠站直了身子。
他沒像旁的家長那樣踮腳探頭,隻雙手隨意插在褲兜裏,懶懶散散立在路邊。周身沒多餘動作,往那兒一站,便和周遭喧鬧的人群隔出幾分距離,半點沒有焦急的模樣,唯有落在幼兒園大門的目光,暗裏凝了幾分,一瞬不瞬地望著。
沒等多久,園內就響起老師整隊的聲音,孩童嘰嘰喳喳的喧鬧聲越來越近。方纔還鬆散站著的陸景衍,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下意識往前微傾,目光穿過熙攘人群,一眼就精準鎖住了隊伍前頭那個小小的身影。
柚柚一眼就瞅見了他,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剛才還蔫巴巴的小模樣瞬間消失,她一把掙開老師的手,小短腿蹬得飛快,像顆小炮彈似的直衝衝撲過來,脆生生地喊:“爸爸!”
陸景衍眉梢微挑,原本插在褲兜的手倏地伸出來,精準接住撲來的小身子,隨手往上掂了掂,便穩穩將人抱在懷裏。
柚柚立馬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蛋往他頸窩使勁蹭了蹭,軟糯的嗓音裹著奶氣的埋怨與歡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爸爸你可算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有超大一秘密要跟你講……”
陸景衍低低應了一聲,抱著人轉身往車的方向走,語氣聽似懶散,尾音裏卻裹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軟意:“嗯,慢慢說,爸爸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