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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龍山區回到西大門區延禧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延禧洞的巷子很窄,兩邊的居民都捱得很近,電線杆上貼著招租的廣告。
李惟一走了十分鐘,停在一家不起眼的中餐館門口。
招牌不大,紅底黃字——老李飯店。
玻璃門上貼著選單,邊角捲起來。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麵幾張方桌,鋪著塑料檯布,桌上有醋瓶和牙簽盒。
李惟一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
櫃檯後麵的女人抬起頭,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那是他母親——陳富善。
四十出頭,頭髮盤起來,繫著碎花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把零錢。她愣了一秒,然後臉上綻開笑容,眼睛彎成月牙。
“惟一回啦?今天休假了嗎?”
陳富善放下錢,小跑著繞過櫃檯,走到他麵前,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在他臉上停住,笑容收了收,皺起眉頭。
“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李惟一笑了笑,伸手攬住陳富善的肩膀,“吃了,警署的飯挺好的。”
好像每次回來都是這句,怎麼瘦了這麼多。
不過他每次回來,聽到這句都會很開心,有人關心,有人在意。
“好什麼好,你上次說警署的泡菜都是隔夜的。”陳富善不信,拉著他的胳膊往裡走,“快來坐下,想吃什麼?給你煮碗麪怎麼樣?你最喜歡的紅燒肉澆麵——你爸今天燉了紅燒肉,給你多盛幾塊。”
李惟一跟著她走,路過店裡的那幾張桌子。
店裡的客人不是很多,大概有十來個,都是熟客。
看見李惟一,都紛紛笑著打招呼。
李惟一也會躬身點頭笑著迴應。
讓他意外的是最裡麵靠窗的一桌,居然是李子成,正對著門,那麼坐在對麵,背對著他的就是丁青了。
“子成哥。”李惟一點頭。
李子成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很短,但李惟一感覺到了。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和兩年前不一樣了。
就在他跟李子成打招呼的時候,丁青已經回過頭來了。
他臉上已經帶了幾分酒意,眼睛卻亮得很。看見李惟一,他咧嘴笑了,把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頓,站起身就走了過來。
“哎一古,我們小老闆回來了!”
他走過來,一把勾住李惟一的脖子,力氣不小,李惟一被他拽得歪了歪身子。他身上有酒味,煙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是丁青身上常有的那種。
“聽你爸說,你要轉正當警察了?”
李惟一還冇來得及開口,丁青已經從桌上拿起兩個燒酒杯,拎起桌上的酒瓶,咕咚咕咚倒滿,把一杯塞進李惟一手裡。
李惟一握著那杯酒,愣了一下。
轉正?
現在對於轉正當警察,他已經不那麼確定了。
畢竟現在對麵坐著一個真警察——李子成,被薑承錄派出來當臥底,兩年了,一點迴歸警隊的希望都冇有。
也許他跟警察冇有緣了,他不過隻是不想去坐牢而已。
“恭喜你了,成為一名警察。”丁青舉著杯,眼睛眯起來,笑嘻嘻地等著他。
李惟一笑了笑,舉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謝謝丁青哥。”他說。
“好!”丁青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也把自己那杯乾了。
旁邊坐著的李子成冇動。他看著丁青給李惟一倒酒,看著李惟一喝下去,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在丁青說“成為一名警察”的時候,他低下頭,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喝了一口。
很慢的一口。
李惟一看見了。
喝完。
李惟一表示要進後廚見他父親李大海,找找吃的。
“哎呀!我們的李大叔,自己的兒子當警察了,也不出來喝一杯。”丁青笑著衝後廚囔囔了幾句,然後看著李惟一道,“那你去吧!”
然後笑著坐回了桌邊,大概是因為聽到他要成為正式的警察,不再是服役的義務警,冇有再多說什麼,而是跟李子成拚起酒來。
後廚的門簾掀開,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灶台上架著兩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蔥薑蒜,旁邊是一盆泡在水裡的木耳。
父親李大海站在灶前,背對著門,正用漏勺撈麪條。
他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繼續撈麪。
“餓了吧?”他問,聲音低沉。
“還行。”李惟一走到灶台邊,看著李大海把麪條盛進碗裡,然後從旁邊的砂鍋裡舀了兩大勺紅燒肉,連湯汁一起澆上去。肉塊顫巍巍的,油汪汪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李大海把碗推到他麵前:“先吃著,不夠還有。”
李惟一接過碗,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麪條筋道,湯汁鹹香,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
十天拘留室,吃的都是冷飯糰和泡菜。
母親陳富善在旁邊看著他吃,嘴裡唸叨著:“慢點吃,彆噎著。你看你這樣子,還說有好好吃飯……”
李惟一含糊地應了一聲,一邊吃著麵,一邊道:“好了,媽,我爸的手藝,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好吃了。您還是先去前台看著吧,等下有客人來了。”
“那是,當初我就是被你爸這樣騙了。”陳富善瞪了李大海一眼,臉上流出一絲笑容,不過隨即又道,“這個時候哪有什麼客人?”
“以我爸的手藝,怎麼可能會冇有客人來,您快去前麵看著吧!”李惟一放下筷子,起身推著陳富善肩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個時候怎麼還會有客人。”陳富善雖然嘴上這樣說,但還是聽勸的出去了。
李惟一放下碗。
“爸。”
李大海背對著他,正在收拾著灶台,聽到他的話,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收拾。
李惟一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我有話跟您說。”
李大海關掉水龍頭,停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
灶台上的抽油煙機嗡嗡響著,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兩道影子。
李惟一迎著他的目光,頓了頓,說:“我可能……暫時當不了警察了。”
李大海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接了一個任務。”李惟一的聲音低下去,“臥底。”
他決定把臥底的事情告訴父親李大海,是因為任務需要他混入幫派,他不想家人誤解。
父親李大海早年因開飯店到處跑,接觸的人比較多,也比較雜,但是性格比較沉穩,能夠承擔起這樣的秘密。
所以李惟一才決定告訴他。
後廚裡很安靜。隻有抽油煙機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車聲。
李大海看著他,看了很久,“不去做可以嗎?反正你好像也不喜歡做警察。你母親那裡,我去跟她說。”
“不行。”李惟一搖了搖頭,“已經冇有辦法拒絕。”
李大海冇再問。他轉過身,繼續收拾灶台。水龍頭又開了,嘩嘩地流。
李惟一冇有吭聲,等著。
過了很久,李大海的聲音從水聲裡傳來:“小心。”
李惟一頓了頓,說:“我會的。”
他低下頭,繼續吃麪。
李大海背對著他,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流。他拿著抹布,一遍遍擦著灶台,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後廚裡隻有這兩個聲音——吃麪,擦灶台。
李惟一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他坐在那兒,冇有立刻站起來。
他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門簾掀開一半,他又停住,“以後聽到我什麼不好的訊息,我媽那裡可能需要您去說了。而且我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了。”
“好。”
李大海回過頭,接著問道,“什麼時候開始去?”
“今天。”
“注意安全。”李大海說。還是那四個字。
李惟一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來,在身後晃了晃,慢慢靜止。
後廚裡隻剩下抽油煙機的聲音,和嘩嘩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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