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二狗子紅著眼，丟擲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整個馬場裡的人都知道，你有著小將軍撐腰，即便你隱瞞了身份，也沒人敢找你的麻煩。”
“可你老的連馬都洗不動，誰願意和你搭夥？”
“隻有我願意！因為我們倆搭夥，我隻用洗馬就行了。”
“可我和他們搭夥？”
“馬，我要洗兩個人的，喂馬，我還要夜起！”
“你去看看那些瘦小的馬奴，哪個不受那些強壯的欺負？”
職場傾軋，在任何時代，任何崗位都會存在。
這些底層人的苦，又豈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能懂的？
“憑什麼？你說我憑什麼，不找你這個老馬奴，而要去和他們搭夥！”
白起麵無表情，靜靜地聽著他的傾訴。
直到二狗子的話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
“講完了？”
“講完了....”
二狗子喘著粗氣。
“沒有其他想說的了？”
二狗子搖了搖頭，他嗓子都幹了。
“既然你說完了，那我也說兩句吧！”
白起嘆了口氣，背過身軀。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那麼堅信沒有人抓到你的馬腳。
但是你大概不知道，通敵這樁事，本來就不需要證據的。”
懷疑，就是唯一的證據。
“他們殺你，原本是不需要向我彙報！”
白起緩緩的走向書案，邊走邊說道。
“他們是查到了我的頭上，才把你帶到了我這兒來。
否則，現在的黃土已經埋到你脖子上了！”
白起的聲音很冷，很無情，但二狗子絲毫沒有為其所動。
因為早在一刻鐘前，他已經被活埋一回了。
要不是兩個甲士刨得快，憋也把他憋死。
“你既然沒什麼想說的，就跟他們走吧。”
白起坐回到椅子上，闔上了眼睛。
他老了，站一會兒，腿都麻了。而且，他最近也越來越嗜睡了。
“能給我吃碗精米麼？就之前我們吃的那種。”
二狗子沉默了許久，突然開口道。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總想吃點兒好的。我寧可被噎死，也不想做個餓死鬼....”
白起的眼皮都沒有擡，閉著眼睛吩咐道：
“給他盛一碗粟米。秦王賞賜的醬菜，也給他盛上一碟。
讓他也嘗嘗，秦國大良造的夥食....”
不多時，一個小吏端著吃食走了過來。
斷頭飯，還熱乎著。
二狗子接過碗，拿起木箸。
他的雙手顫抖著，不停地往嘴裡劃拉著。
他的臉上，不經意間掛滿了淚水。
他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
“把我埋了吧！”
沒過多久，二狗子便放下碗哽咽道。
“這次能不能埋深一些，我怕冷....”
……
兩名甲士一動不動，麵無表情。
因為椅子上的白起好似睡著了一般，沒有任何的指示。
“吃飽了麼？”
不知過了多久，白起才睜開眼。
二狗子點了點頭，一臉決然的回道：“吃飽了！”
“那以後還想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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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微微一愣，隨即不假思索地大聲回道：“想！”
“那以後，你就做我的馬夫吧！”
白起闔了闔眼皮，雙目怔怔地說道。
“養馬喂馬，也都是你的活。”
“以後，你一個人，一匹馬，再也沒人欺負你了。
而且，我讓你天天吃得到精米。”
“謝……上將軍……”
二狗子的神色驀然一鬆，他賭贏了！
他賭的從來不是白起有沒有證據，而是白起那一絲絲的憐憫。
這纔是他唯一的活路。
“上將軍，這個小子沒那麼乾淨！”
二狗子離帳後，司馬靳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臉色有些陰沉。
白起緩緩睜開眼，幽幽問道：“你有證據嗎？”
司馬靳麵色一怔，默然搖了搖頭。
也是奇了怪了，這次徹查軍中姦細，骨頭是一個比一個硬氣。
殺了上百號人，裡麵連一個確定身份的都沒有。
要說這裡麵有冤枉的，那一定不在少數。
可要是說全都是冤枉的，就連白起都不信！
司馬靳並不知道，自從打了一場斥候戰後，趙括讓大部分的姦細都潛伏了起來。
長平關之戰，趙括有著前世的記憶，哪裡用得著他們通風報信？
倒是有幾個給趙驤遞過訊息的，秦軍至今也沒能揪出來。
“一個出身不正的流民，上將軍想留他一命，直接編離了就好。
何必讓他給自己做馬夫，萬一他真是個姦細呢？”
事關白起安危，司馬靳還是很擔憂的。
“出身不正？我們倆在秦王眼裡，難道就比他的出身乾淨嗎？”
白起淡淡地笑了笑，卻讓司馬靳為之一震！
這種話，也能在軍帳中說出口？
“秦王能把六十多萬的兵馬交到我手裡，我就不能讓他做個馬夫了？”
“莫須有，也就勿再有了！”
白起沉聲又道，深邃的眸子如同直通幽淵。
“這世上莫須有的事兒已經夠多了，我們老了，背的起。可他們還年輕著呢……”
他們……司馬靳睜大了眼睛。
他們，顯然指的不是二狗子一個人。
白起有兒子，他司馬靳也有兒子。
“上將軍……”
司馬靳剛剛開口，就被白起擺手打斷。
示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叫王齕別再瞎折騰了，從皮牢回來，天天喊著要抓姦細。
到現在殺了那麼多人，一個定性的都沒有！
仗都打完了，就算是揪出幾個臭蟲又能怎麼樣？
能編離的編離，該充營的充營，別老折騰自己人了。”
世人都說人屠白起冷麵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可細數世之名將，又有哪個不是愛兵如子？
鄢郢之戰，白起僅領兵數萬，就敢孤軍深入楚國腹地。
但凡軍心有上那麼一丁點兒變動，都能把白起埋進夷陵裡！
“這小子說的對，吃了敗仗，是我們的進攻太冒險了，總不能把鍋全甩到趙軍的頭上吧？
許你偷襲進攻，就不許人家做好防守了？”
沙場作戰，哪一次交戰不都充滿了風險？
總想著大勝而歸，一次失敗都不能承受，憑什麼老天就這麼眷顧於你？
能做到左庶長這個位置，王齕也是個戎馬一生的老將了。
沒想到在戰場失利麵前，反而是越活越回去了！
“告訴王齕，這場仗打成什麼樣，死多少的人，有我在呢，還輪不到他來負責！
沒有人追究他的責任，他也不用老想著甩鍋。”
白起指了指自己佝僂的後背，又道。
“我背上這屍山血海，真要甩給他？他接的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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