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淬體第一層後的第五天夜裡，趙興武在堂屋的土爐裡添了最後一把柴。
火光跳動著，映著圍坐在爐邊的三張臉——趙興武、趙光宗、趙光義。王氏服了葯，已經在內屋睡下，呼吸平穩悠長。
爐上煨著一瓦罐熱水，這是趙家唯一的“待客”之物。
“光宗，光義。”趙興武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鐵鎚砸在砧闆上，“今晚叫你們來，是定規矩的。”
趙光宗坐直了身體。這半個月，他親眼看著九歲的弟弟氣息一天比一天冷冽，也親身體會了那套“淬體功法”的神異。他知道，有些事，必須有個說法了。
趙光義垂著眼，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布褲子的紋理。
“先說功法。”趙興武的目光掃過兩個兒子，“光義，你把那《寒月練氣經》的底，再交一次。”
趙光義擡起頭：“是。這功法分兩部分——淬體篇，和練氣篇。淬體篇強身健體，練到深處，能力扛千斤，寒暑不侵。練氣篇……纔是真正的修仙法門，能引天地靈氣入體，施展神通。”
趙光宗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但，”趙光義話鋒一轉，“要練練氣篇，必須身具‘靈根’。沒有靈根的人，靈氣根本存不住，強行修鍊，隻會經脈盡毀。”
爐火劈啪一聲。
“靈根……”趙光宗喃喃重複，“這東西，怎麼看有沒有？”
趙光義沉默了一下。他其實問過寒月，寒月的回答是：月盤能感應，但需要消耗力量，且不能頻繁使用。更重要的是——測試靈根本身，就是一種可能暴露異常的舉動。
“暫時沒法看。”趙光義選擇實話實說，“我得到的那傳承裡說，要麼有專門的‘測靈法器’，要麼得修為到了高深境界，才能一眼看穿。咱們……都沒有。”
趙興武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之色：“所以眼下，咱們三個，都隻能練淬體篇。”
“是。”趙光義頓了頓，“不過淬體篇練好了，對身體也是天大的好處。若能練到大成，活過百歲無病無災，也是尋常。”
趙光宗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練氣篇，豈不是白得了？”
“不是白得。”趙興武忽然開口，“光義，你繼續說。那月盤，到底能做什麼？”
來了。
趙光義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晚真正的關鍵，就在接下來的話裡。
“月盤……”他斟酌著詞句，“它有兩個用處。第一，它能幫助佩戴者提升根骨。就算沒有靈根的人，長期佩戴，在月光下修鍊，也有機會慢慢改善體質，甚至……補全靈根缺陷。”
趙光宗猛地攥緊了拳頭。
“但這個過程極慢。”趙光義趕緊補充，“慢到可能要以十年、幾十年計。而且月盤每月隻能凝聚一滴‘月華靈露’，這一滴，對改善體質有奇效。”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第二個用處……這月盤，似乎能感應到誰身具靈根。雖然不能明確分辨資質好壞，但有沒有，它能有模糊的感應。”
這話半真半假——寒月確實能感應，但那是器靈的能力，並非月盤本身的功能。可趙光義必須給“如何判斷靈根”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的意思是，”趙興武的聲音異常平靜，“這月盤，現在能感應到咱們三個……誰有靈根？”
趙光義點了點頭，手按在了胸口。
月盤貼著他的麵板，微微發燙。寒月虛弱的聲音在腦海響起：“你大哥身上，有微弱的靈光波動，應該是身具靈根，但資質……很差。你父親，沒有。你自己……”
寒月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複雜：“你本來也沒有。但月盤認主後，正在用最慢的速度改造你的體質。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二十年，甚至更久。”
趙光義心中瞭然，擡眼看向父親和大哥：
“月盤感應……大哥身上，有靈根。”
“哐當——”
趙光宗手邊的粗陶碗被碰倒了，水灑了一地。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弟弟，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有靈根。
這三個字，像驚雷一樣劈在他腦子裡。
趙興武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沒有看大兒子，而是盯著趙光義：“確定？”
“月盤的感應是這樣。”趙光義不敢把話說死，“但資質好壞，感應不出。”
堂屋裡一片死寂。
隻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和趙光宗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趙興武緩緩開口：“光宗有靈根，這是好事，也是禍事。”
趙光宗一愣。
“咱們家現在是什麼光景？”趙興武的聲音冷得像冰，“三間土房，六畝佃田，欠著周老爺三石穀子的債。光宗有靈根，意味著他能練真正的仙法——可咱們拿什麼供他練？修鍊要吃的靈米、要用的丹藥、要避人耳目的地方……哪一樣，是咱們現在出得起的？”
趙光宗眼中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苦澀。
“更重要的是，”趙興武的目光掃過兩個兒子，“一旦光宗開始練氣，氣息外露，被路過的高階修士察覺，或者被鎮上的武館、衙門裡的供奉注意到——你們猜，會怎樣？”
趙光義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們會來‘請’。”趙興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刀鋒般的笑，“請不動，就搶。搶不到，就殺。修仙界的規矩，我遠遠見過——沒有道理，隻有強弱。”
爐火猛地搖晃了一下。
“所以，”趙興武一字一頓，“在咱們家有人能真正扛事之前，光宗的靈根，必須瞞著。不光瞞著外人，連你娘，還有以後回來的光禮，都不能說。”
趙光宗張了張嘴，最終重重低下頭：“……我明白。”
“你不明白。”趙興武打斷他，“我要你發誓——在你弟弟光義能獨當一麵之前，你不能碰練氣篇。淬體篇練到頂，也就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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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宗的身體僵住了。
“爹！”趙光義急了，“大哥有靈根，這是天大的機緣，怎麼能——”
“就是因為是天大的機緣，纔要壓著！”趙興武猛地提高聲音，又立刻壓下去，眼裡布滿血絲，“光義，你以為爹不想看自己兒子成龍？可你看看咱們這家！看看你娘！看看這四麵漏風的牆！”
他指著窗外黑沉沉的夜：“這機緣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可咱家這張破桌子，接不住！硬要接，桌子塌了，餡餅砸地上，誰都吃不著！”
趙光義啞口無言。
趙興武喘了幾口氣，平復下來，聲音重新變得低沉：“光宗，你是大哥。長兄如父，有些擔子，你得扛。光義還小，這機緣是他撿回來的，但他守不住。你得幫他守，幫這個家守。等哪天，咱們家有田有房，養得起護院，請得起武師，你才能露這個頭。明白嗎？”
趙光宗擡起頭，眼圈通紅，卻咬著牙：“明白。”
“光義，”趙興武轉向小兒子，“月盤的事，從現在起，隻能在家主之間傳承。我是你爹，現在這個家主，是我。將來我死了，傳給你，或者傳給你大哥，看誰更適合扛這個家。但規矩是一樣的——月盤的秘密，隻能家主一人知道。連自己的妻子、兒女，都不能說。”
趙光義感到胸口月盤的溫度，沉甸甸的。
“這是秘寶，也是催命符。”趙興武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知道的人越多，漏風的風險就越大。今天咱們父子三人知道，已經是極限。等光禮回來……告訴他有機緣，讓他練淬體篇，但月盤和靈根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那二弟他……”趙光宗忍不住開口。
“光禮的性子，你們都知道。”趙興武的眼神複雜，“聰明，但心思太活。這種事，他知道得越少，對他，對咱家，都越好。”
趙光義忽然想起寒月說過的話——仙緣亦是劫緣。
他現在真切地感受到了。這機緣像一株毒草，長在了趙家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它可能結出救命的果實，也可能先把這片土地吸幹，再把所有人都毒死。
“還有一條。”趙興武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咱們定個三年之約。這三年，光義全力修鍊，月盤的靈露，優先供你。三年後，如果你淬體篇能練到大成，或者有其他突破，咱們再議下一步。”
他看向趙光宗：“這三年，你是家裡的頂樑柱。田裡的活，外麵的活，你多擔著。讓你弟弟安心修鍊。”
“是。”趙光宗重重點頭。
“最後，”趙興武站起身，從竈台邊摸出一把生鏽的柴刀，放在爐邊，“今夜的話，出此屋，入你耳，爛在肚裡。若違此誓——”
他拔出柴刀，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趙光宗和趙光義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三隻手疊在一起，按在冰冷的刀身上。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血脈斷絕。”趙興武的聲音在堂屋裡回蕩。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血脈斷絕。”趙光宗跟道。
趙光義感受著刀鋒的冰涼和父親、大哥掌心的溫度，閉上眼：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血脈斷絕。”
爐火跳動著，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拉長，最後融為一體。
那一夜，趙家父子三人，在破舊的土屋裡，用最樸素的儀式，立下了這個家族百年興衰的第一個誓約。
他們沒有香案，沒有祭文，隻有一把生鏽的柴刀，一爐將熄的炭火，和窗外那輪沉默注視著的殘月。
但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已經不一樣了。
半個月後，臘月初七，趙家老二趙光禮，回來了。
他是夜裡到家的，一身破舊的棉襖上結滿冰碴，臉上帶著凍瘡，但眼睛亮得嚇人。
河堤的徭役死了三成人，他活著回來了，還偷偷藏回了半袋子糙米——是從工頭那兒順來的。
堂屋裡，趙光禮狼吞虎嚥地吃著大哥熱好的窩頭，母親王氏坐在炕邊，一邊抹淚，一邊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
趙興武蹲在門檻上，沉默地抽著旱煙。
等趙光禮吃完，王氏也睡下後，趙興武才把他叫到院裡。
沒有月光，隻有屋簷下掛著的破燈籠，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光禮，有件事，得告訴你。”趙興武開門見山。
趙光禮擦了擦嘴，眼神機警地掃過父親和兩個兄弟：“爹，您說。”
“你弟弟光義，在山裡得了點機緣。”趙興武的聲音很平，“一套強身健體的功法。我跟你大哥，都開始練了。你既然回來了，也跟著練。”
趙光禮的眉毛挑了挑：“功法？哪來的？”
“撿的。”趙光義接話，語氣平靜，“一個破山洞裡，有具白骨，旁邊放著張獸皮，上麵寫著這功法。我就帶回來了。”
這是父子三人早就商量好的說辭——樸實，簡單，經得起推敲，也掐斷了進一步追問的空間。
趙光禮盯著弟弟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老三，運氣不錯。什麼功法？厲害不？”
“叫《寒石鍛體訣》。”趙光義說出早就編好的名字，“練了力氣大，身體壯，不容易生病。別的，沒了。”
“能抄一份給我看不？”趙光禮問。
“我不識字，抄不了。”趙光義搖頭，“我背下來了，可以教你動作和口訣。”
趙光禮又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些別的東西：“成。那我明天開始練。”
他答應得太爽快，反而讓趙興武皺了皺眉。
但話已至此，也沒什麼可多說的。
當夜，趙家四父子——包括剛回來的趙光禮，第一次一起在院裡擺開了淬體篇第一層的架勢。
趙光禮學得很快，比當初的趙光宗還快。他的身體在河堤上磨礪了半年，底子不差，第一個動作堅持的時間，甚至超過了趙光宗。
隻是他閉眼修鍊時，嘴角總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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