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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瘋魔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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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罡風是在第三天清晨醒來的。

韓小瑩當時正坐在窗邊練功。菩提心法第一層她已經練了三天,丹田裏那團熱氣從最初的一絲變成了一縷,雖然微弱,但已經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內力沿著任脈緩緩上行,經過膻中、天突,再下沉迴到丹田,一個周天下來,渾身暖洋洋的,像是冬天喝了一碗熱湯。

她聽到床上有動靜,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

武罡風醒了。

他半靠在床頭,灰敗的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種疲憊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他看著韓小瑩,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腰間的長劍上,又移迴來,微微皺了皺眉。

“你救的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韓小瑩點頭:“你在六和塔下麵暈倒了,我把你抬迴來的。”

武罡風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換過的幹淨中衣,又看了看床頭放著的那碗已經涼了的藥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多管閑事。”

韓小瑩愣了一下。

“我說,你多管閑事。”武罡風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不需要你救。”

韓小瑩的火氣“蹭”地一下上來了。她花了銀子、花了力氣、花了三天時間守在這個人床前,端藥喂水,擦身降溫,換來的就是一句“多管閑事”?

但她沒有發作。她是武校教練出身,見過太多嘴硬的學生——明明受傷了死撐著不肯說,你幫他處理傷口他還嫌你多事。這種人通常不是不知好歹,而是不想欠人情。

“你說得對,”韓小瑩平靜地說,“我確實多管閑事。但管都管了,你現在說這個也沒用。”

武罡風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一般人聽到這話,要麽生氣,要麽委屈,這個年輕姑娘卻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還有點理直氣壯。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韓小瑩。”

武罡風的眼皮跳了一下。“江南七怪,越女劍韓小瑩?”

“你聽過我?”

武罡風沒有迴答。他重新打量了韓小瑩一遍,目光裏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江南七怪的名頭在江湖上不算大,但也算一號。你怎麽會一個人在臨安?你那幾個哥哥呢?”

“分頭辦事,我一個人走一路。”

“一個人?”武罡風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你一個三流武功的小丫頭,一個人闖江湖?”

韓小瑩沒有反駁。在武罡風這種五絕弟子眼裏,三流武功確實不夠看。她隻是淡淡地說:“所以我才需要找武功秘籍,提升自己。”

武罡風聽到“武功秘籍”四個字,眼神微微一變,但沒有追問。他撐著身體坐直了一些,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像是在忍受什麽疼痛。韓小瑩注意到他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像是受過很嚴重的傷——不是骨折,而是某種長期的、慢性的病變。

“你的腿……”韓小瑩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不該問。

武罡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薄被下麵,兩條腿的形狀有些不對勁——膝蓋以下的部位明顯比正常人細了一圈,像是肌肉已經萎縮了。

“舊傷,”他簡短地說,“很多年了。”

韓小瑩沒有繼續問。她隱約猜到了一些——黃藥師打斷弟子雙腿的傳聞,在書裏確實有記載。但眼前這個人的腿雖然萎縮了,卻還能走路(她把他從六和塔下扛迴來的時候,注意到他的腿並不是完全不能動的),說明傷勢沒有傳聞中那麽嚴重,或者後來經過了某種治療。

“你不是有病,”韓小瑩忽然說,“你是中毒。”

武罡風抬起頭,目光銳利了起來。“你怎麽知道?”

“郎中說你是內傷加舊疾,但你的脈象不太對。”韓小瑩斟酌著措辭,“我雖然不懂醫,但我看得出來——你的症狀不像普通的內傷。高燒不退,忽冷忽熱,麵板下麵有暗紅色的紋路——那是蛇毒的特征。我以前見過。”

她沒有說謊。在武校的時候,有一個學生在山裏訓練被蝮蛇咬了,症狀和武罡風有幾分相似——高燒、昏迷、麵板下出現網狀的紅紋。但那個學生及時打了血清,很快就好了。武罡風的情況比那嚴重一百倍——毒素已經深入五髒,和血肉融為一體,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

武罡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清瘦的臉上,照出了深深的法令紋和眼角的細紋。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三十來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

“十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四處尋藥治腿,在嶺南的深山裏遇到了一條蛇。不是普通的蛇,通體漆黑,頭上有金線,隻有筷子那麽長。我被它咬了一口,當時沒什麽感覺,隻是傷口發麻。我以為沒事,就沒有在意。”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三個月後,我開始發燒。半年後,我的腿開始萎縮——不是因為原來的傷,而是蛇毒。那蛇毒會慢慢侵蝕經絡,先是腿,然後是腰腹,最後是五髒。找了很多郎中,沒人能解。有一個老大夫說,這種蛇叫‘金線鐵線蛇’,古籍上有記載,但從來沒有解藥。”

韓小瑩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活不了多久了。”武罡風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本來以為還能撐個一兩年,最近這半年來,毒發得越來越頻繁。這次來臨安,就是想在被毒死之前,給先祖燒柱香。”

“先祖?”

武罡風的眼神變得悠遠。“我祖籍清河縣,和武鬆武二爺是同族。論起來,我是他的後人。”

韓小瑩的嘴巴微微張開。

武鬆。《水滸傳》裏的武鬆。景陽岡打虎、怒殺西門慶、醉打蔣門神、血濺鴛鴦樓——那個武鬆。

“武二爺在六和寺出家,後來坐化在那裏。”武罡風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隔著大半個臨安城看到那座塔,“我小時候常聽家裏老人講他的故事。景陽岡打虎,快活林醉打蔣門神,血濺鴛鴦樓……後來上了梁山,再後來征方臘斷了胳膊,在六和寺出家。他老人家圓寂之後,就葬在六和寺後麵。我一直想來燒柱香,一直沒來成。現在快死了,再不來,就沒機會了。”

韓小瑩看著他清瘦的、灰敗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陣酸楚。這個人快要死了,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唯一惦記的是——在死之前,給先祖上一炷香。

“那你燒了嗎?”她問。

武罡風苦笑了一下。“走到塔下麵就撐不住了,連香都沒來得及點。要不是你……”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韓小瑩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想起原著裏的一段——曲靈風在牛家村。那個被黃藥師打斷雙腿逐出師門的曲靈風,隱居在牛家村,開了一家小酒館。按照時間線,現在的曲靈風應該還活著,還沒有去大內盜畫,還沒有死。

曲靈風是武罡風的師兄。

如果武罡風是來臨安給武鬆燒香的,那他知不知道曲靈風也在這附近?

“武大哥,”韓小瑩試探著開口,“你來臨安,除了給武二爺燒香,就沒有想過去看看別的故人?”

武罡風看了她一眼。“什麽意思?”

“我聽說……你的師兄曲靈風,好像就在臨安附近。”

武罡風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盯著韓小瑩,眼神從漠然變得銳利,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你說什麽?”

“曲靈風,”韓小瑩說,“你的師兄。我聽江湖上的人提過,說他被趕出桃花島之後,在臨安城外的一個村子裏隱居,好像叫……牛家村。”

武罡風的嘴唇微微發抖。他撐著床沿坐直了身體,動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你確定?牛家村?”

“我不確定,隻是聽說。但我覺得值得去看看。”

武罡風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萎縮的雙腿,手指緊緊攥著被單,指節泛白。

“曲師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十幾年了。我以為他……”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韓小瑩沒有催他。她安靜地坐著,等他自己做決定。

過了很久,武罡風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微微泛紅,但沒有流淚。

“韓姑娘,”他說,“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

“你送我去牛家村。讓我見一麵曲師兄。”他頓了頓,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作為謝禮,我把先祖傳下來的一套杖法送給你。”

韓小瑩愣了一下。“杖法?”

“瘋魔杖法,一百零八式。”武罡風的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是魯智深前輩傳下來的絕學,他在六和寺坐化之前傳給了武二爺,武二爺又傳給了武家後人。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了我手裏。”

韓小瑩的心跳漏了一拍。

魯智深。花和尚魯智深。梁山好漢裏步戰第一的人物,力能拔樹,勇冠三軍。他的杖法,剛猛程度不在降龍十八掌之下。

“我中了蛇毒,時日無多。”武罡風繼續說,“這套杖法如果跟著我一起埋進土裏,我不甘心。但我又不願意隨便找個人傳——我看不上那些趨炎附勢之徒。你救了我的命,不求迴報。你送我去見曲師兄,讓我了了這個心願,我把瘋魔杖法的秘籍給你。這不是教你武功,是一場交易。你幫我,我給你謝禮。誰也不欠誰的。”

韓小瑩看著他那張清瘦的、灰敗的、寫滿了疲憊的臉,心裏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

“行,”她說,“我送你去牛家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說清楚——我不是什麽好人。我們認識才三天,你根本不瞭解我。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秘籍,轉頭就去賣錢?”

武罡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不是笑,隻是一種很淡的、近乎無奈的表情。

“你一個三流武功的小丫頭,敢一個人闖江湖,敢在廢墟裏找秘籍,敢救一個不認識的人,還敢對著一個快死的人討價還價。這樣的人,不會壞到哪裏去。”

韓小瑩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那你等著,我去雇輛車。”

---

韓小瑩在城裏雇了一輛騾車。車不大,但鋪了厚厚的稻草和褥子,能躺著也能坐著,對武罡風這種病人來說足夠了。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孫,對這一帶的路很熟,說牛家村在臨安城東北方向,大概四十裏地,走大路要兩個時辰。

韓小瑩把武罡風扶上車,讓他半躺在褥子上,自己坐在車尾。長劍放在手邊,菩提心法的冊子揣在懷裏。

騾車出了臨安城,沿著官道往東北方向走。

六月的江南,田野裏一片碧綠。稻禾剛剛抽穗,風一吹,像綠色的海浪一樣起伏。遠處的村莊炊煙嫋嫋,有人在田埂上放牛,有孩子在池塘裏摸魚。偶爾有一兩隻白鷺從水田裏飛起來,在藍天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韓小瑩靠在車欄上,看著這片寧靜的田園風光,心裏卻一點也不寧靜。

她在想武罡風說的那些話。瘋魔杖法、魯智深、武鬆、六和寺——這些東西串聯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她從未在原著裏見過的隱藏故事線。金庸的小說裏沒有寫過這些,但並不意味著不存在。江湖這麽大,總有很多故事沒有被寫進書裏。

她忽然覺得,這個係統說的“隱藏武功”,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是係統把武功藏起來了,而是這些武功本身就藏在江湖的角落裏,等著有人去發現。係統隻是提供了一個線索,真正的探索,要靠她自己。

“韓姑娘,”武罡風的聲音從車裏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在想什麽?”

“在想你師兄曲靈風。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武罡風沉默了一會兒。“曲師兄啊……他是我們師兄弟裏最聰明的。讀書多,見識廣,武功也學得快。師父最喜歡他,把很多東西都教給了他。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他太想討師父歡心了。”武罡風的語氣裏有一絲苦澀,“他被趕出桃花島之後,一直想迴去。他以為隻要他能弄到足夠珍貴的書畫,師父就會原諒他。”

韓小瑩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個故事——曲靈風去大內盜畫,最後死在了那裏。

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按照時間線,現在的曲靈風應該還沒有去盜畫。他還活著,還住在牛家村,守著他那個瘋瘋癲癲的女兒。悲劇還沒有發生。

“你師父……”韓小瑩斟酌著措辭,“真的那麽狠心?你們都被趕出來了,他就從來不想讓你們迴去?”

武罡風的臉色冷了下來。“韓姑娘,桃花島的事,不要多問。”

韓小瑩識趣地閉上了嘴。桃花島的人都是偏執狂——她在書裏就知道。黃藥師偏執,他的弟子們也偏執。認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迴來。武罡風寧可把祖傳的杖法當謝禮送人,也不肯“指點”她幾句武學——這不是吝嗇,是規矩。桃花島的規矩。

她想起了原著裏黃藥師的弟子們:陳玄風和梅超風偷了《九陰真經》叛逃,黃藥師把剩下的弟子全部打斷雙腿逐出師門。曲靈風在牛家村隱居,陸乘風在太湖開歸雲莊,武罡風不知所蹤,最小的馮默風在鐵匠鋪裏打鐵。這些人沒有一個迴去找過師父,不是不想,是不敢——桃花島的規矩,逐出師門就是永絕。

武罡風不指點她武功,不是不想教,是不能教。他的一身所學都是桃花島的,教給別人就是壞了師門的規矩。但瘋魔杖法是武家祖傳的,和桃花島無關,他可以隨意處置。

想通了這一層,韓小瑩反而釋然了。

騾車繼續往前走。路兩邊的田野漸漸變成了丘陵,遠處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牛家村快到了。

騾車剛進村口,韓小瑩就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背著手,正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國字臉,濃眉,左眼皮上一道疤——和她在臨安城裏看到的那個“可疑的人”一模一樣。

韓小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這個人她在臨安城“遊覽”的時候見過——當時他穿著便服,在街頭和一個小販說了幾句話,然後朝北走了。她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舉止不像普通百姓——站姿太正,目光太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什麽兵器。

現在他出現在了牛家村。

他是誰?他來這裏做什麽?

那個人看到騾車駛來,目光在車夫和韓小瑩身上掃了一眼,然後落在了車棚上。他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彷彿能看穿車棚的布簾,看到裏麵躺著的人。

韓小瑩的手按上了劍柄。

“怎麽了?”武罡風在車裏低聲問。

“沒事,”韓小瑩壓低了聲音,“村口有人。我在臨安城裏見過這個人。”

武罡風沒有說話,但韓小瑩能感覺到車裏的空氣變得緊張了。

騾車從那個人身邊經過的時候,韓小瑩和他對視了一瞬。

那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沒有表情,沒有反應,像是看到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但韓小瑩注意到——他背在身後的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是練掌法的人的習慣性動作。蓄勢待發。

騾車走過了大槐樹,進入了村子。韓小瑩迴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站在原地,背著手,麵朝他們的方向,一動不動。

韓小瑩的腦子裏飛速運轉。她在迴憶原著——這個人她肯定在哪裏見過,但就是想不起來。國字臉,濃眉,左眼皮上有道疤——這個特征太明顯了,如果原著裏有這個人,她不應該忘記。

石彥明。

這個名字突然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韓小瑩想起來了——原著裏確實有這個名字。但她怎麽都想不起來石彥明在原著裏具體做了什麽。是正麵人物還是反麵人物?是高手還是小角色?他的結局是什麽?這些細節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怎麽也抓不住。

她隻知道這個名字出現過,僅此而已。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石彥明,那他來牛家村做什麽?

“武大哥,”韓小瑩低聲問,“你聽說過石彥明這個名字嗎?”

車裏的武罡風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怎麽了?”

“沒事,隨便問問。”

她沒有再說話,但腦子裏一直在轉。石彥明——普渡寺的黑衣人——如果這兩個是同一個人,那他在普渡寺做什麽?一個大內侍衛,不去保護皇宮,跑到城外的廢墟裏蹲守,是為了什麽?

太多的疑問,她現在沒有答案。

“韓姑娘,”武罡風的聲音從車裏傳來,“你剛才說在臨安城裏見過那個人?”

“嗯。”

“他認識你?”

“應該不認識。但他在普渡寺附近出現過,我懷疑他在找什麽東西。”

武罡風沉默了一會兒。“普渡寺的事我聽說過。道清大師的秘籍傳了很多年,一直沒人找到。你怎麽就找到了?”

“運氣好。”韓小瑩沒有細說。她不想把方丈禪房暗格的事告訴武罡風——不是不信任他,而是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武罡風也沒有追問。

---

騾車穿過村子,到了村子另一頭。韓小瑩扶著武罡風下了車,讓他靠著一棵樹坐著,自己去找曲靈風的住處。

她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

村子最邊上,有一間小小的酒館。門板已經卸下來了,門口掛著一麵褪了色的酒旗,上麵寫著“曲家酒館”四個字。酒館不大,隻有四五張桌子,收拾得還算幹淨。櫃台後麵擺著幾壇酒,灶台上溫著一鍋鹵味,香味飄得老遠。

櫃台後麵站著一個男人,正在擦碗。

三十來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他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病容,顴骨微高,眼窩深陷,但眉目之間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雋之氣。他的腿似乎不太好,站的時候重心偏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微微彎曲,像是在分擔什麽重量。

韓小瑩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男人,心跳微微加速。

曲靈風。桃花島弟子,黃藥師的徒弟。一個在原著裏隻留下一個名字和一具腐爛屍體的人。

而現在,他活著,站在她麵前,在擦一隻碗。

曲靈風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在韓小瑩身上掃了一眼,看到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微微皺了皺眉。

“姑娘,打酒還是吃飯?”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書生特有的文雅。

“都不是,”韓小瑩說,“我找曲靈風。”

曲靈風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碗,重新打量了韓小瑩一遍,目光變得警覺起來。

“你是什麽人?”

“我叫韓小瑩。受人之托,帶一個人來見你。”

曲靈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麽人?”

韓小瑩側身讓開,朝門外喊了一聲:“武大哥,進來吧。”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武罡風拄著那根樹枝,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每走一步都在微微發抖。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櫃台後麵那個瘦削的身影。

曲靈風看到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僵住了。

碗從他手裏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罡……罡風?”他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罡風站在門口,也一動不動。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十幾年。他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麵了。

上一次見麵,還是在桃花島上。那時候他們的腿都還是好的,還能跑能跳,還能一起在海邊練功,一起被師父責罵,一起偷喝師父的酒。那時候曲靈風是師兄弟裏最聰明的,武罡風是最沉默的,但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然後陳玄風和梅超風偷了《九陰真經》跑了。師父震怒,把剩下的弟子全部打斷雙腿,逐出師門。

從那以後,天各一方,再沒見過。

“曲師兄。”武罡風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飄落在地上。

曲靈風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從櫃台後麵走出來,走得很急,忘了自己的腿不好,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一把扶住桌子,穩住身形,幾步走到武罡風麵前。

“罡風……你怎麽……”他的目光從武罡風灰白的臉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到他的手上,最後停在他腰間那塊桃花玉佩上。那塊玉佩還是當年在桃花島上的那一塊,他認出來了。

“你的腿怎麽了?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曲靈風一連串地問,聲音越來越啞。

武罡風沒有迴答這些問題。他隻是看著曲靈風,看著這張十幾年沒有見過的臉,看著那些新添的皺紋和白發,忽然笑了一下。

“曲師兄,你老了。”

曲靈風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你也老了。”他說,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兩個大男人站在一間破酒館裏,麵對麵,一個掉眼淚,一個眼眶通紅。

韓小瑩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也酸了。她悄悄退到門外,把空間留給他們。

曲靈風的女兒傻姑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抱著一隻破碗,歪著頭看曲靈風。“爹,你哭了?”

曲靈風蹲下來,摸了摸傻姑的頭。“爹沒事。爹是高興。你去後院玩,爹和叔叔說說話。”

傻姑看了武罡風一眼,咧嘴笑了。“叔叔好!”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曲靈風扶著武罡風在桌子旁邊坐下來,給他倒了一碗酒。武罡風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蛇毒,不能喝酒。”

曲靈風的手一抖,酒灑了一半。“蛇毒?什麽蛇毒?”

“金線鐵線蛇。十年前在嶺南被咬的,解不了。”武罡風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這次來臨安,本來是想在死之前給先祖武二爺燒柱香。沒想到韓姑娘告訴我你在這裏……”

他頓了頓,看著曲靈風,眼神裏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

“曲師兄,我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見你一麵。”

曲靈風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伸出手,緊緊攥住武罡風的手腕,像是在確認他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你……”曲靈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就沒有想過辦法?找郎中?找解藥?”

“找過了。沒有。”

“那你師父呢?你去找師父——”

“不可能。”武罡風的語氣忽然變得生硬,“桃花島的規矩,逐出師門就是永絕。我這輩子不會再踏上桃花島一步。你也不會。”

曲靈風的臉色白了一瞬。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萎縮的雙腿,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最終說,“我們都迴不去了。”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酒館裏很安靜,隻有灶台上的鹵味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過了很久,曲靈風抬起頭來,勉強笑了一下。“不說這些了。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弄點吃的。”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鹵味,切了兩個饅頭,端到武罡風麵前。

武罡風看著那碗鹵味,忽然說:“你還記得嗎?在桃花島上的時候,你老是偷師父的食材給我們做鹵味。有一次被師父發現了,罰你在海邊站了一夜。”

曲靈風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記得。那天晚上漲潮,水淹到我的膝蓋,我站了一夜,第二天腿腫得走不了路。你揹我迴去的。”

“你太重了,我差點背不動。”

“胡說,我當年才一百斤出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韓小瑩站在門外,聽著裏麵的笑聲和說話聲,沒有進去打擾。

她靠著酒館的牆壁站著,抬頭看著天空。六月的天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遠處有人在田裏唱歌,歌聲悠長而蒼涼,聽不清唱的是什麽,但很好聽。

她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得值了。

不管瘋魔杖法的秘籍能不能拿到,不管普渡寺的地窖裏還有什麽,光是讓這兩個師兄弟在生死相隔之前見上一麵,就值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武罡風在裏麵喊她。

韓小瑩推門進去。曲靈風正坐在武罡風旁邊,兩個人麵前的酒碗都沒有動過,但氣氛比剛才輕鬆了很多。

“韓姑娘,”武罡風說,“你把那本冊子拿來。”

韓小瑩從懷裏掏出那本《瘋魔杖法》,遞了過去。

武罡風接過來,在手裏摩挲了一下封麵,然後遞給曲靈風。

“曲師兄,你幫我看一下。這是先祖傳下來的杖法,我答應送給韓姑娘作為謝禮。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曲靈風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起。

“這套杖法……”他沉吟了一下,“剛猛淩厲,路子很正。但有幾個地方發力方式不對,長期練會傷及腰胯。我幫你改一改。”

他從櫃台後麵翻出筆墨,在冊子的空白處寫寫畫畫,一邊改一邊低聲唸叨著什麽。武罡風湊過去看,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句“這裏不用改,是魯智深前輩的原意”。

兩個人就這樣頭挨著頭,像兩個讀書人在校勘古籍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過那本冊子。

韓小瑩站在一旁看著,心裏暖洋洋的。

曲靈風改了大約半個時辰,把冊子合上,遞給武罡風。武罡風翻了翻,點了點頭,然後轉手遞給了韓小瑩。

“拿著。這是改好的版本,比原來的更穩妥。”

韓小瑩接過來,翻了翻。冊子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全是曲靈風的批註——哪一式發力要注意什麽,哪一式步法要調整,哪一式不能練太猛會傷身。字跡清秀工整,一看就是個讀書人寫的。

“謝謝你,曲大哥。”韓小瑩說。

曲靈風擺了擺手。“不用謝我。你是罡風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這點小事不算什麽。”

他頓了頓,又看了看武罡風,眼神裏閃過一絲擔憂。

“罡風,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武罡風沉默了一會兒。“找個安靜的地方,等死。”

曲靈風的臉色白了一瞬。“你就不想再想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了。”武罡風的語氣很平靜,“曲師兄,我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了,該見的人也見了。沒什麽遺憾了。”

他看了韓小瑩一眼,又看了看曲靈風,嘴角微微翹起。

“臨死之前還能見你一麵,還能把先祖的杖法托付出去,夠了。”

曲靈風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

韓小瑩和武罡風在牛家村待了一天一夜。

曲靈風把他們安頓在酒館後麵的客房裏,自己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他的手藝很好,鹵味香而不膩,青菜炒得脆生生的,連米飯都煮得恰到好處。韓小瑩吃了三碗,撐得直打嗝。

晚上,曲靈風坐在武罡風的床前,兩個人聊了一整夜。韓小瑩在隔壁房間裏聽著他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麽,隻聽到偶爾的笑聲和偶爾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韓小瑩起來的時候,看到曲靈風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根煙杆,但沒有點火。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一夜沒睡。

“曲大哥,”韓小瑩走過去,“他怎麽樣?”

曲靈風搖了搖頭。“毒發了。昨晚發了一夜的高燒,我剛給他餵了藥,現在睡著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韓姑娘,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救了他。謝謝你帶他來見我。”曲靈風的聲音很低,“如果不是你,他就死在六和塔下麵了。我連他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韓小瑩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隻是默默地站在曲靈風身邊,看著遠處田野上漸漸升起的太陽。

武罡風在中午的時候醒了。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韓小瑩看得出來——那是迴光返照。他的臉色紅潤得不正常,說話的聲音也比昨天有力氣了。

“韓姑娘,”他說,“我要在牛家村再待幾天。跟曲師兄說說話。你先迴去吧。”

韓小瑩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行嗎?”

“有曲師兄在,沒事。”武罡風笑了笑,“你一個姑孃家,在外麵晃蕩太久了不好。你那幾個哥哥不是還在等你嗎?迴去吧,該練功練功,該闖蕩闖蕩。杖法的秘籍你收好了,等內力練出來再看。”

韓小瑩看著他,心裏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武大哥,”她說,“謝謝你。”

武罡風擺了擺手。“是我謝你。走吧,別磨蹭了。”

韓小瑩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酒館。

曲靈風送她到村口。走的時候,韓小瑩又看到了那個人——國字臉,濃眉,左眼皮上一道疤。他站在村外的小樹林邊上,靠著一棵樹,似乎在等人。看到韓小瑩出來,他的目光又掃了過來。

韓小瑩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目光。

“曲大哥,”她低聲說,“你認識那個人嗎?”

曲靈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不認識。怎麽了?”

“沒什麽。你小心一點。”

曲靈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韓小瑩走出牛家村,沿著官道往臨安城的方向走。走出去半裏地,她迴頭看了一眼——曲靈風還站在村口,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忽然加快了腳步,不敢再迴頭。

迴到臨安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韓小瑩沒有迴之前那家客棧,而是在城西找了一家新的客棧住下來。房間更小,更便宜,但更安靜——她需要安靜。

她在床上盤膝坐下,從懷裏掏出菩提心法的冊子,翻到第一頁。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她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團熱氣還在,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她引導著它沿著任脈緩緩上行,經過膻中、天突,再下沉迴到丹田。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窗外漸漸黑了下來,臨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悠遠。

韓小瑩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她的呼吸越來越綿長,越來越均勻,整個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丹田裏那團熱氣,正在一點一點地壯大。

【俠女拯救係統·當前狀態】

【宿主:韓小瑩】

【實力評級:三流上等】

【越女劍法熟練度:81%】

【內力:0(菩提心法修煉中,第一層進度8%)】

【已獲得武功:菩提心法(未完成)、瘋魔杖法秘籍(曲靈風修訂版,未修煉)】

【主線任務:三個月後返迴嘉興醉仙樓與江南七怪會合。剩餘時間:81天。】

韓小瑩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輕輕地撥出一口氣。

八天。她還有八十一天。

她要把菩提心法第一層練成,要把內力從零提升到一百,要把越女劍法的熟練度再往上提一截。她還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迴普渡寺看一看——藏經閣地窖裏,大佛掌心裏,到底還藏著什麽。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隻想安安靜靜地練功。

韓小瑩重新閉上眼睛,丹田裏的熱氣又開始緩緩轉動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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