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韓小瑩坐在棗樹下的石頭上,長劍橫在膝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她沒有睡著——菩提心法練到這個程度,已經能做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看上去像睡著了,其實比醒著還清醒。
風從棗樹間穿過,葉子沙沙地響。遠處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問什麽問題。武罡風的墳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墳頭的石頭泛著青白色的光。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從村口的方向傳來,雜亂的、沉重的、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囂張。腳步聲在酒館門前停了下來,有人在外麵喊了一嗓子——
“淮陽幫好漢在此!韓小瑩,出來受死!”
聲音粗獷洪亮,帶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蠻橫勁兒,在寂靜的夜裏像一聲炸雷。
韓小瑩的眼睛睜開了。
她沒有動。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淮陽幫——這個名字她記得。那是江南七怪早年結下的仇家。那時候她還小,跟著六個哥哥在嘉興一帶闖蕩,淮陽幫仗著人多勢眾,在江南地麵上橫行霸道,欺行霸市。七怪看不過眼,約了他們火並。七個人對一百多條好漢,打了整整一個下午,打得淮陽幫滿地找牙,幫主洛鎮北被柯鎮惡一杖打斷了三根肋骨,副幫主被朱聰擰斷了手腕。韓小瑩那時候才十三四歲,武功是七怪裏最弱的,但那一戰她也手刃了兩個人。
後來淮陽幫就銷聲匿跡了。韓小瑩以為他們散了,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了,他們還記得這筆仇。
她站起來,把長劍別在腰間,朝酒館前麵走去。
曲靈風已經從屋裏出來了,站在櫃台後麵,臉色有些凝重。曲清鳶被他護在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眼睛瞪得圓圓的,但沒有哭。
“曲大哥,他們是來找我的。”韓小瑩的聲音很平靜,“你帶著清鳶在屋裏別出來。”
“韓姑娘——”
“別出來。”韓小瑩重複了一遍,推門走了出去。
酒館外麵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火把的光把半個村子都照亮了,人影憧憧,刀劍在火光下閃著寒光。韓小瑩掃了一眼,約莫有五六十人,比當年火並的時候少了一半,但氣勢還是很足的。
站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圓,滿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到下巴的刀疤。他手裏提著一把厚背砍刀,刀身寬闊,刃口雪亮,在火光下像一泓秋水。他身後站著四個彪形大漢,每人手裏都提著一把鬼頭大刀。
鎮淮刀洛鎮北。淮陽幫幫主。
韓小瑩站在酒館門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纖細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看著麵前這五六十號人,忽然笑了。
“洛幫主,十幾年不見,你倒是老了不少。”
洛鎮北的臉色變了。他盯著韓小瑩,目光陰狠,像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
“韓小瑩,你倒還認得我。”
“當然認得。”韓小瑩的語氣淡淡的,“當年你被柯大哥打斷了三根肋骨,跑的時候哭爹喊孃的,那副樣子,我想忘都忘不了。”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幾個年輕的幫眾低聲議論著什麽,洛鎮北的臉漲得通紅,那道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小丫頭片子,嘴還挺利。”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當年你們江南七怪仗著武功高,欺負我淮陽幫人少——不對,是我們人多,你們人少,七個人打我們一百多個,打贏了。怎麽著,得意了十幾年,今天該還賬了。”
韓小瑩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洛幫主,你這話說得有意思。七個人打你們一百多個,打贏了,是我們欺負你們人少?你們一百多個打我們七個,打輸了,是我們欺負你們?你這賬是怎麽算的?”
洛鎮北被她噎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
“少廢話!”他身後的一個彪形大漢吼了一嗓子,“幫主,跟她廢什麽話!直接上,砍了這小娘皮!”
“就是!砍了她!給幫主報仇!”
“淮陽幫的兄弟們,上啊!”
人群躁動起來,刀劍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洛鎮北抬起手,壓住了身後的騷動。他看著韓小瑩,目光陰冷,嘴角慢慢翹起來。
“韓小瑩,你一個人在這破村子裏,你那六個哥哥呢?怎麽不來救你?”
“對付你們,用得著我哥哥?”韓小瑩的語氣輕描淡寫。
洛鎮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好,好,好。小丫頭,有骨氣。今天我就看看,你的骨氣能不能當飯吃。”
他一揮手,身後的四個彪形大漢同時衝了上來,四把鬼頭大刀劈頭蓋臉地朝韓小瑩砍下來。
韓小瑩沒有拔劍。
她側身避開了第一刀,右手探出,搭上了第二個大漢的手腕——通背拳,纏絲手。大漢的手腕被她一帶一擰,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鬼頭大刀脫手落地。韓小瑩順勢一掌拍在他胸口,內力吐出,大漢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三個人。
剩下兩個大漢愣了一下,刀慢了一拍。韓小瑩已經欺身而進,一記肘擊砸在第三個人的肋下,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第四個人終於反應過來,一刀橫掃,韓小瑩低頭避過,右手從下往上一托,托住了他的下巴,整個人被他自己的力量帶得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地上,昏了過去。
四招。四個人全倒。韓小瑩站在月光下,連劍都沒拔。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淮陽幫的幫眾們麵麵相覷,有幾個人的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洛鎮北的臉色鐵青。他盯著韓小瑩,目光裏的陰狠變成了忌憚。“你……你的武功……”
“比當年強了那麽一點點。”韓小瑩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洛鎮北咬了咬牙,一揮手。“一起上!”
五六十人同時衝了上來。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韓小瑩拔劍出鞘——雨花劍法第一式,“春雨如絲”。劍尖顫動,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細密的弧線,像春天的雨絲,細細密密,無孔不入。衝在最前麵的幾個人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上就多了一道血痕,兵器叮叮當當地掉了一地。
韓小瑩在人群中穿梭,長劍所到之處,淮陽幫的幫眾紛紛倒地。她沒有下殺手——每一劍都刺在手腕、肩膀、大腿這些不致命的地方,但每一劍都精準無比,劍到人倒。
係統說她的實力是二流巔峰。這些淮陽幫的幫眾,連三流都算不上,大部分隻是會幾手莊稼把式的普通人。對付他們,根本用不著全力。
但她很快就發現了不對。
這些人在退。不是潰退,是故意的退。他們一邊打一邊往兩邊散開,把韓小瑩往空地上引。韓小瑩追了幾步,忽然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石灰。
“撒!”
一聲令下,十幾個幫眾同時從懷裏掏出石灰包,朝韓小瑩劈頭蓋臉地扔過來。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彌漫開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韓小瑩早有防備。她在武校的時候就聽說過江湖上下三濫的手段,石灰粉是最常見的一種。她閉上眼睛,屏住呼吸,長劍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劍幕——雨花劍法第四式,“雨打芭蕉”。劍勢密不透風,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劈裏啪啦,一刻不停。石灰粉被劍風捲起,反朝著淮陽幫的人撲了過去。
“啊——我的眼睛!”
“孃的!怎麽撒到自己人身上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韓小瑩睜開眼睛,趁著混亂衝進人群,長劍連點,又放倒了七八個人。
洛鎮北站在後麵,看著自己的手下一個個倒下,臉上的橫肉抽搐得越來越厲害。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火把上點了一下,朝韓小瑩扔了過來。
“小心!”曲靈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小瑩抬頭一看,一個冒著火光的黑球朝她飛來——火器。淮陽幫連這種東西都用上了。她來不及多想,一腳踢起地上的一把鬼頭大刀,大刀飛出去,在半空中撞上那個黑球,“轟”的一聲,黑球炸開,火星四濺。有幾顆火星落在了酒館的屋頂上,茅草屋頂立刻燒了起來。
“著火了!快救火!”
“孃的,誰讓你扔火器的!”
“幫主扔的!不是我!”
淮陽幫的人自己先亂了。韓小瑩顧不上追他們,轉身跑迴酒館門口。火已經從屋頂燒到了門楣,火舌舔著木門,劈裏啪啦地響。
曲靈風從屋裏衝出來,手裏拎著一桶水,潑在門楣上。火勢小了一些,但沒有滅。曲清鳶站在門口,嚇得哭了出來。“爹!姐姐!著火了!”
“清鳶,別怕!”韓小瑩衝進去,一把抱起曲清鳶,把她送到門外安全的地方。曲靈風又拎了一桶水出來,潑在屋頂上,但火已經燒大了,一桶水根本不夠。
淮陽幫的人看到酒館著火,更來勁了。幾個人衝上來,把火把往窗戶裏扔。曲靈風紅了眼,雙拐一錯,衝進人群,一拐砸飛了一個人的腦袋。他的腿不好,但雙拐的功夫是桃花島的正宗武學,對付這些江湖混子綽綽有餘。一拐一個,轉眼間就打倒了七八個人。
但淮陽幫的人太多了。打倒十個,還有四十個。打倒二十個,還有三十個。曲靈風的腿開始發顫,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全是汗。
韓小瑩把曲清鳶放在棗樹下麵,轉身衝迴戰場。長劍出鞘,雨花劍法第三式,“暴雨傾盆”——劍勢如暴雨,又快又密,每一劍都帶著內力,劍刃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淮陽幫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慘叫聲、求饒聲、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洛鎮北站在遠處,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他握緊了手裏的厚背砍刀,但沒有衝上來——他在等。等韓小瑩累,等曲靈風力竭,等火勢把酒館燒光,等他的手下用人命把這兩個人耗死。
“洛鎮北!”韓小瑩一劍刺穿一個人的肩膀,迴頭瞪著他,“你就這點本事?撒石灰,扔火器,燒房子——淮陽幫就這點出息?”
洛鎮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小丫頭,你別得意。你一個人,能打幾個?我這裏有五十多號人,累也累死你!”
“那就試試。”
韓小瑩又放倒了三個人。曲靈風在她身邊,雙虎虎生風,打翻了一個又一個。但兩個人的體力都在急速下降——韓小瑩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手臂越來越沉;曲靈風的腿已經開始發抖了,每出一招都要咬牙硬撐。
火勢越來越大,酒館的半個屋頂都燒著了,火光衝天,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牛家村的村民們被驚醒了,遠遠地看著,沒有人敢過來。
韓小瑩咬了咬牙。她不能退。退了,酒館就沒了,曲靈風半輩子的心血就沒了。她答應了武罡風要照顧好曲靈風和清鳶——她不能讓他們連家都保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丹田裏的內力被她壓榨到了極限。菩提心法的內力像一條小溪,細細地流出來,灌入劍身。劍刃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白光——不是劍氣,是內力附著在劍身上的效果。
她一劍橫掃,劍風所過之處,三個淮陽幫的幫眾同時飛了出去。
洛鎮北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你這是什麽劍法?”
韓小瑩沒有迴答。她一步一步地朝洛鎮北走去,長劍上的白光在火光下格外醒目。每走一步,就有一個淮陽幫的人倒下。不是被她打倒了——是主動讓開了。那些人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劍上的白光,看著她臉上那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表情,腿軟了。
五六十個人,被她一個人逼得往後退。
洛鎮北站在人群後麵,握著砍刀的手在發抖。他不想退,但他的腿不聽話。他是淮陽幫的幫主,在江南地麵上橫行霸道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怕過誰。但這一刻,他看著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姑娘朝自己走過來,忽然想起了十幾年前的那個下午——七個人對他們一百多個,那個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手裏提著一把比她還長的劍,眼睛亮得像刀子,一劍一個,殺了兩個人,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時候他不怕,因為他覺得那隻是個孩子。但現在,他怕了。
“你……你別過來!”他的聲音變了調。
韓小瑩沒有停。她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洛鎮北,我給你一個機會。帶著你的人,滾。以後不要再踏進牛家村一步。”
洛鎮北的嘴唇哆嗦著。“你……你做夢!我淮陽幫——”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遠處忽然傳來了馬蹄聲,急促的、密集的,像暴雨打在屋頂上。兩匹馬從村口的方向衝過來,馬上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麵的那個矮胖壯實,後麵的那個——又高又壯,二百斤打底,月光下像一座移動的山。
韓小瑩愣住了。
韓寶駒。張阿生。
韓寶駒的馬術極好,一馬當先衝進人群,手裏的金龍鞭劈啪作響,像一條活蛇,抽翻了四五個淮陽幫的人。張阿生從馬上跳下來——那麽重的身體,跳下來的時候卻輕得像一片葉子——屠夫刀法展開,一刀一個,幹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小瑩!”張阿生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沒事吧?”
韓小瑩的鼻子一酸。“五哥,三哥,你們怎麽來了?”
“你還說!”韓寶駒一鞭抽翻了一個想偷襲的家夥,氣哼哼地說,“我們在嘉興等了你一個多月,連個人影都沒見到。大哥不放心,讓我和老五出來找你。我們從嘉興一路找到臨安,從臨安找到姑蘇,從姑蘇找到這裏。你倒好,躲在這個破村子裏,也不給個信兒!”
韓小瑩想說什麽,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棉花。
張阿生站在她身邊,寬厚的身影像一堵牆。他手裏的屠夫刀上沾著血,身上也沾著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韓小瑩——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確認她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
“小瑩,你瘦了。”他說。
韓小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洛鎮北站在對麵,看著韓寶駒和張阿生加入戰團,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一個韓小瑩已經夠他喝一壺了,再來兩個江南七怪——他的人雖然還有三十多個,但士氣已經徹底垮了。有人在偷偷地往後退,有人在扔兵器,有人在喊“風緊扯呼”。
“不準退!”洛鎮北吼道,“誰退我砍了誰!”
沒有人聽他的。三十多個幫眾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洛鎮北站在原地,握著砍刀,身邊隻剩下四個貼身護衛。
韓小瑩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二十年的仇恨,五十多號人,撒石灰、扔火器、燒房子——所有的下三濫手段都用上了,最後還是打不過。他站在火光中,臉上的刀疤扭曲著,眼睛裏有一種韓小瑩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無處安放的不甘心。
“洛鎮北,”韓小瑩開口了,“你還記得十幾年前,你們淮陽幫在嘉興做過的那些事嗎?欺行霸市,強買強賣,逼死了三家商戶,打傷了十幾個不肯交保護費的百姓。我大哥去找你們理論,你們一百多號人圍著他一個。他一個人打了你們半個時辰,打到手都抬不起來了,你們還在上。”
洛鎮北沒有說話。
“後來我們六個趕到了,七個人打你們一百多個。你們輸了。不是因為我們武功多高,是因為你們該死。你們做了那麽多壞事,總得有人來收賬。”
韓小瑩看著他,月光和火光同時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十幾年過去了,我以為你們會改。結果呢?還是這套。撒石灰,扔火器,燒老百姓的房子。洛鎮北,你這輩子,就這點出息了。”
洛鎮北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走吧。”韓小瑩收了劍,“以後不要再來了。再來,就不是打傷幾個人那麽簡單了。”
洛鎮北站在那裏,握著砍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最後他猛地一跺腳,轉身就走。
“韓小瑩,你等著——”他一邊走一邊迴頭喊。
韓小瑩沒有追。她站在那裏,看著他走遠,忽然覺得一陣疲憊湧上來。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裏的。
“小瑩!”張阿生跑過來,“你的手臂在流血!”
韓小瑩低頭一看——右臂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劃的,血已經流到了手腕上。她竟然完全沒有感覺到。
“沒事,皮外傷。”
“還說沒事!”張阿生急得團團轉,從懷裏掏出一塊布條,笨手笨腳地給她包紮。他的手很粗,指節上全是老繭,但包傷口的時候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韓小瑩看著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給她纏布條的樣子,鼻子又酸了。
“五哥。”
“嗯?”
“謝謝你來。”
張阿生抬起頭,憨憨地笑了一下。“說什麽謝。你是我們妹妹,不來找你找誰?”
韓小瑩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曲靈風從屋裏拎著最後一桶水出來,潑在屋頂上。火已經燒了大半個屋頂,這桶水潑上去,杯水車薪,但聊勝於無。他站在門口,看著燒得不成樣子的酒館,沉默了很久。
“曲大哥……”韓小瑩走過去,“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曲靈風搖了搖頭。“不關你的事。淮陽幫這些人,欺軟怕硬,就算沒有你,他們遲早也會來找麻煩。”
他轉過頭,看著棗樹下蜷縮著的曲清鳶。小姑娘嚇壞了,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曲靈風走過去,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裏。“清鳶不怕。火滅了。沒事了。”
曲清鳶摟著他的脖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爹!清鳶怕!好大的火!清鳶以為……以為爹和姐姐都……”
“沒事了沒事了。”曲靈風輕輕拍著她的背,“爹在,姐姐也在。都沒事。”
韓寶駒走過來,看著燒得隻剩架子的酒館,撓了撓頭。“這……還能住人嗎?”
曲靈風苦笑了一下。“住是住不了了。但東西還能收拾出來一些。”
“那就收拾。”韓寶駒捲起袖子,“老五,別愣著了,幫忙。”
張阿生應了一聲,跟著韓寶駒進了酒館。兩個人從廢墟裏往外搬東西——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幾壇沒燒掉的酒。曲靈風把曲清鳶放在棗樹下麵,也加入了收拾的行列。
韓小瑩站在院子裏,看著三個人在火光餘燼中忙碌的身影,心裏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她開啟係統光屏,看了一眼。
【俠女拯救係統·當前狀態】
【宿主:韓小瑩】
【實力評級:二流巔峰】
【雨花劍法熟練度:31%→34%】
【菩提心法第一層進度:57%。內力值:135。】
【曲清鳶治療進度:已服三顆藥,剩餘九顆,預計49天後痊癒。】
【主線任務:返迴嘉興醉仙樓與江南七怪會合。剩餘時間:48天。】
【七怪之路任務:韓寶駒、張阿生已到達牛家村。可提前開始傳授武功。】
韓小瑩關掉光屏,走到棗樹下,坐在曲清鳶身邊。小姑娘靠在樹幹上,已經不哭了,眼睛紅紅的,看著廢墟裏忙碌的大人們。
“姐姐,”她小聲說,“咱們的家沒了。”
韓小瑩把她摟進懷裏。“沒事。房子燒了可以再蓋。隻要人沒事就好。”
“可是爹的酒館……”曲清鳶的嘴巴癟了癟,“爹開了好多年的。”
“你爹不心疼酒館。他心疼的是你。”韓小瑩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隻要你沒事,他什麽都能從頭再來。”
曲清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姐,清鳶以後要好好練武功。”
“嗯?”
“練好了武功,就可以保護爹,保護姐姐。不讓壞人燒咱們的房子。”
韓小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把曲清鳶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等你的病好了,姐姐教你。”
曲清鳶用力地點了點頭,把臉埋在韓小瑩的懷裏。
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照在廢墟上,照在忙碌的三個人身上,照在棗樹下相擁的兩個身影上。火已經滅了,隻剩下一縷縷青煙在夜風中嫋嫋升起。
遠處,洛鎮北帶著殘兵敗將消失在黑暗中。他瞎了一隻眼睛,血從眼眶裏流出來,糊了半張臉。他沒有迴頭,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知道,從今以後,淮陽幫再也沒有臉在江南地麵上混了。
二十年的仇,今天算了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