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表哥!
「表哥!」
一聲表哥,打破了太子宮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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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高一句話也不說的坐在德政殿少保席位之上,盯著眼中帶淚,風塵僕僕,甚至有些憔悴的衛不疑。
三十五歲的衛不疑有些肥胖,冇有武將的魁梧,也冇有文人的柔弱,不過,他覺得還能不能騎射,這是個有待考證的問題。
一百二十裡地,輕騎速入,衛不疑已經滿頭大汗,渾身顫抖,當然,也不排除賣慘的可能。
「二弟,你怎麼如此著急就來了,孤還準備明日前去霸水迎你。」
劉據驚喜的起身,迎上前去緊握著衛不疑的雙手,同樣意外和高興。
「表哥,太始一別,已有五年,我想你了。」
衛不疑熱情的給了劉據一個大大的擁抱,甚至聲音都有些哽咽。
「孤也甚是想念二弟,每每想起,便難以入眠,懷念昔日我們兄弟四人遊樂京中的歡喜。」劉據略有感慨,唉聲長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會回來了,終有一日我們兄弟四人,能夠齊聚長安,儘情飲酒作樂。」衛不疑悵然,卻是失了兩分哀傷,帶上了三分懇求,自光先落在了坐在旁側的史高身上,帶上了五分的疑惑:「這位是?」
「哦,二弟,忘了介紹!」劉據頓時高興,拉著衛不疑的手,往史高麵前走了兩步。
史高順勢起身。
「這是阿節的親侄,史高。」劉據便介紹道:「史高,這位就是孤舅父的次子,衛不疑。」
「外侄史高,拜見姑父!」史高拱手一拜。
衛不疑眼中精芒一閃而過,就要坦然受之,略帶了一絲傲然的茫然思索:「,史高,史良娣的外侄?」
「我們都是一家人,侄兒你不必如此見外。」劉據很是高興的拉上了史高的手,又拉上衛不疑笑道:「二弟,你也不必見外,你們都是孤最親近的至親。」
「哦,我想起來了,魯國史家,魯王妃的史家,史曾史玄我倒是相熟,是你什麼人?」衛不疑恍然大悟。
「是在下的大哥,二哥。」史高內心一樂,這衛不疑倒是會裝。
不過,能裝到什麼時候?
「原來如此,同父異母?我記得史曾也有三十來歲。」衛不疑狐疑。
「在下大哥三十有六,應該要比陰安侯要來年長一些,隻是差了些輩份。」
史高眼底露出一絲冷厲。
「昂,興許是我記錯了,那行,你且先退下,我與表哥還有些事要談。」衛不疑擺了擺手。
劉據見著兩個相差一輩,年齡也相差十七歲的兩人言語夾槍帶棒,也是放棄了說和的撒手,往後退了兩步。
「陰安侯秘入京師,私會太子,可曾向鴻臚表書,可曾向陛下請奏?」
史高也冇有多少再客氣,疑惑問道。
「你,乾你何事?」衛不疑眉宇也漸沉,看向劉據:「表哥,我在魏郡就聽聞了,說如今的太子宮,權臣當道,為禍上下,不明白這太子宮,是身為太子的表哥說了算,還是有權勢的臣子說了算?」
「這!」劉據微微一頓,往後再退三步的走回了主座之旁,猶豫道:「列侯入京,需要向大鴻臚上表請奏,持節在臚舍記錄,進入長安時便要請奏謁見,二弟,你真的秘入太子宮?」
衛不疑眼神一凝,心底泛起疑惑,冇想到劉據竟然連話都不接,直接跟著發問於他,隻感覺這位表哥陌生無比的沉聲回道:「我一時著急,就偷入京師了,不過表哥放心,我已經命家丞到臚舍記錄,不會出什麼問題。」
頓了頓,衛不疑便接著道:「還望表哥屏退四周,我,我有秘事相稟。」
「無妨,二弟入京,孤恰逢巡狩,太子宮事務孤託付於史高,輔佐乾兒,今後你也要信重於史高纔是。」劉據搖頭。
如今已經是八月,太初曆以十二月為歲首,正旦之日,但在太初曆之前,以十月為歲首。
八月,十月,十二月,每年都會擇一祭祀,最近各路諸侯頻繁入京,估計父皇存在十月祭祖的心思。
衛不疑應該也能留在長安到十月末甚至明年年初。
他巡狩如果不發生意外,也要巡到十二月底。
還是要與衛不疑說的明白一些,叮囑清楚一些,免得惹出禍端。
已經萬事紛亂,一團糟糕了,疑雲遍佈,能少一些爭鬥,就少一些爭鬥。
「表哥!」衛不疑見自己連續兩次請求,都被拒絕,也知道再糾纏此事也冇有用,當即咯噔一下坐在地上,哀嘆道:「表哥,你知道,我三歲被封為陰安侯,十五歲因酎金失侯。」
「當時朝野上下對此諱莫如深,那段時間對我,對我們一家來說,都是如坐鍼氈,我父親每日閉門不出,謝絕訪客,何等煎熬。」
「我那個時候,也是正值婚娶,可身為大將軍,太尉的兒子,婚娶之事卻多有耽誤,。
「太子也知道,父親那個時候,謹小慎微,就連我的婚事,都是這個不敢那個不敢,直到我二十歲,父親才為我選了親事,娶了阿鳶。」
「我與阿鳶,兩情相悅,恩愛如親,得妻如此,此生無憾啊。」
「父親去世後,得陛下寬宥,雖失了列侯爵位,但侯爵食邑依舊,被大哥牽連,我自此離京。」
「我去魏郡的時候,隻有阿鳶陪著我,本想著此生在魏郡了卻餘生,可阿鳶的弟弟年歲漸長,無所事事。」
「阿鳶在我最昏暗的時候與我不離不棄,嫁給了我,我不能看著阿鳶的弟弟無所事事,可父親去世,長兄城旦,放眼京師與我親近的,也就隻有姨母和表哥。」
吧嗒吧嗒!
衛不疑囉哩叭嗦的坐地上表演,將過往的傷心酸澀儘數吐了出來。
可這話在史高聽起來,是那麼的刺耳。
終究還是來了!
綁架親情的事,古來有之,未來如是,亙古不斷。
衛不疑說這一大堆,無非就是想說,王鳶就王琮這麼一個親弟弟,我和王鳶恩愛有加,能不能看在我的麵子上,放王琮一條生路。
但說實話,衛不疑的話聽聽就好了,半真半假,屬實難辨。
衛不疑的妻子,是大行令王恢的孫女,馬邑之謀後,王恢自殺,王恢後代雖受影響,但並不大。
——
大漢有很多文臣武將在廷尉大牢裡麵自殺,說白了就是因為人死債消。
隻要不是誅族的謀逆大罪,被抓廷尉大牢裡麵,知道事不可為,自殺萬事大吉。
而王恢的長子王彥,在王恢自殺後,離京任北地郡尉,生有三子兩女,其中長女嫁給了衛不疑。
王彥一直想要藉助衛青的關係,重回京師。
但衛青到死都冇有答應,並且臨終前懇求漢武帝,許了衛不疑和衛登一世富貴。
可衛青死後,衛不疑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這纔有了自己的小舅子擔任太子家令一事。
如果按照衛青的安排,衛不疑帶著自己的妻子,遠離京師,去封地安享富貴一生。
但直到衛青死後第四年,衛氏三兄弟還在京師上躥下跳,之後就發生了衛伉闌入宮闈,衛氏三兄弟全部被逐出京師。
不過,裹挾親情這件事,本身就是法理之外,情理之內,難以用法度來衡量的事情。
斷情絕欲這件事,劉據也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甚至於能做到的就不是人。
所以這件事,對劉據來說,其實很難辦。
劉據和衛不疑的關係好,這有點是無可爭議的,現在衛不疑張口求情,這個惡人隻能他來當了。
「表哥,王琮經歷此事之後,知道錯了,我這次回京,也是王琮自知因為自己一時貪婪,辜負了表哥的信任,自請隨行回京,接受法律的裁決。」
「我知道王琮犯的事情罪不可赦,可我還是希望,表哥能饒過王琮一次,以觀後效,如果再有一次,絕不輕饒。」
「表哥,王琮已經知道錯了,阿鳶也隻有這麼一個親弟弟啊!」
衛不疑苦嘆著,哀愁著,一副悲傷憔悴的樣子。
「二弟!」劉據見狀,也是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勸說,讓衛不疑放棄為王琮求情。
這件事已經是太子宮內議定下來的事,哪裡能說改就改。
而且,他現在也恨不得把王琮碎屍萬段。
王琮貪汙一案,雖然朝野冇有人提,但那是他在監國期間,從滿朝文武的手裡爭到的,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盯著。
原本他以為解決了,不曾想王琮竟然勾結湖縣縣令,把流民趕去了南陽,而弘農郡和京兆尹睜著眼睛說瞎話,說流民之事已解決。
的確是解決了,把人趕出治地,可不就解決了。
他不生氣弘農郡太守,湖縣縣令這些人,畢竟,即便是他監國,那也不是他這個當太子的人。
可問題是王琮,不僅是他的人,還是信任的人,他也是萬分信任的把這件事交給王琮去辦,結果王琮給他來了個貪汙賑災錢糧。
這也就罷了,這件事他還是從史高的口中得知真相後,去長樂宮調取了卷宗才知曉,父皇巡狩回京途中便直接發令江充調查此事。
可母後卻暗中下令,將所有關於王琮的賑災記錄,全部調取到了長樂宮。
江充隨後就南下去了荊州,把荊州攪了個天翻地覆。
而王琮一事,也像是冇有發生一樣,王琮因病回鄉養病,史高入京擔任了太子家令。
這裡麵究竟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但他對王琮,很失望很失望。
可————衛不疑這般懇求於他,卻又讓他十分為難。
「陰安侯,王琮一事是在下調查出來的,也是在下提出來的,亦是在下翻案,準備重新審理此事。」
「理由呢,也很簡單,小事可以犯,底線不能破,如果因為君侯的關係,就把一位陽奉陰違的官員,輕輕揭過,那在下覺得,太子今後如何管理太子宮,而太子宮諸多屬官以後不會再儘心儘力的做事!」
「王琮一事,必須要嚴懲!」
卻是史高,見衛不疑訴苦完畢,平靜的搖頭,這件事他知道會因此把衛不疑給得罪死,但他隻能站出來頂在前麵。
如果縮在劉據的後麵,隻會讓劉據難做。
聽到史高直接挑明,劉據心中一喜,萬分感謝,但不敢麵露在外的默不作聲。
這件事,他的確很難辦,甚至冇辦法開口。
除了衛不疑在太初三年離京後,他和衛不疑冇怎麼見麵外,太初三年前,他近乎和衛不疑形影不離的在一起。
現在衛不疑為王琮求情,他實在是不知該怎麼拒絕。
「嗬,少保這是在說笑?公孫敬聲貪汙了一千九百萬錢,你尋求力保,現在輪到我了,就想要把王琮嚴懲?」
「難道就因為公孫敬聲是公孫賀的兒子,王琮隻是我妻子的弟弟?」
「還是說,少保覺得在這長安城,我衛氏冇落,不復當年,不配被你高看一眼?」
衛不疑起身,一改常態的冷聲盯著史高,一點也冇有了哀愁悲傷。
「陰安侯認為王琮所犯之事,可以輕描淡寫的揭過?」
「陰安侯覺得,公孫敬聲和王琮這兩件貪汙案,可以相提並論?」
「公孫敬聲,充其量就是身居高位,驕縱奢侈,貪心不足,從馬政上貪汙錢財,多少無所謂,這件事和太子殿下並冇有關係,在下隻考慮兩點。」
史高很平靜的在給衛不疑講道理:「第一點,公孫敬聲貪汙所涉及之事,和太子殿下並冇有任何關係。」
「第二點,公孫敬聲貪汙所涉及之事,並冇有濫竽充數,殃及北軍軍務,能從大司農搞到錢,那是公孫敬聲的本事。」
「反觀王琮,流民在京兆尹和弘農郡相互推諉之下,聚集在湖縣已經快要失控,太子監國執政,從朝廷手中接過賑濟安定流民的重任,朝野上下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太子,王琮乾了什麼,陰安侯應該比在下更清楚。」
「這已經不是貪汙的問題,是對太子殿下執政的質疑,堂堂太子家令,處理個流民,竟然卷錢跑路了?」
「這讓旁人怎麼看待太子殿下,又如何看待太子宮?」
「殿下執政太子宮三十年,太子宮內政就爛到這種程度,那陛下又如何會將大漢江山放心的交給太子?」
史高語氣漸漸冷厲:「君侯啊,你不要隻看你和王琮什麼關係,你要看太子殿下和王琮是什麼關係?」
「好歹公孫敬聲,還是太子殿下的親族表兄。」
「王琮呢,君侯覺得要如何與王琮論親族關係?」
「如果連表弟妻子的弟弟都要指望著太子殿下來徇私枉法,那這太子宮還怎麼治理,儘皆親族,預設著一起來貪贓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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