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收迴手,靠在榻上,閉上眼,彷彿在積蓄力氣,也像是在消化心中的想法。
良久,他才幽幽地道:“皇後有心了。此物……既然是祥瑞,便留下吧。蘇文!”
一直豎著耳朵在殿外陰影處的蘇文連忙進來。
“將此油好生收著,置於芝房醒目處。皇後所獻祥瑞,不可輕慢。”
劉徹吩咐道,語氣平淡。
“諾。”
蘇文上前,恭敬地接過陶罐,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卻飛快地掃過陶罐,又瞥了一眼衛子夫,然後離開。
蘇文聞到罐中熟悉的味道,眉頭微微一挑。
隨後感覺這個氣氛,有些詭異,趕忙離開。
衛子夫當即覺得不對勁,等到蘇文走遠之後,她立即下跪:“陛下,研究此物之人叫作霍平,妾……妾以為此人不對勁。”
衛子夫可是與劉徹相伴時間最久的女人,她敏銳地察覺到劉徹剛剛平淡語氣裏麵,似有似無疏遠和冷意。
衛子夫對霍平僅有的瞭解,都是來自推測。
並且衛子夫也瞭解到,陛下似乎對這個霍平有些青睞。
再加上霍光向太子傳話,說霍平的朱霍農莊關乎國運。
衛子夫這纔想到,見一見霍平。
見到之後,衛子夫心裏就有了新的想法。
那就是讓這個人,真正成為霍去病的化身。
以此來挽迴帝心,保護自己的兒子太子據。
為此,她甚至不惜一切犧牲。
可是就在剛才,衛子夫被劉徹冷淡的語氣驚到了。
她發現自己幹了一件蠢事,以如今劉徹的疑心,幾乎已經達到了變態。
如果衛子夫瞭解現代詞匯,隻會用神經病來形容這種深不可測的帝心。
這時候如果自己循循善誘,隻會讓劉徹更加懷疑自己。
所以衛子夫當機立斷,立刻將矛頭對準霍平。
以此來試探,劉徹真正的態度。
劉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平穩得讓人心頭發冷:“霍平?朕認識,他有何不對勁?”
衛子夫適時露出吃驚的神情:“妾不知道陛下認識此人,隻知道太子近日經常接觸。於是妾身假借商人名義,見到了此人。
妾一見到此人,就心裏發寒。此人……竟然與去病一般無二……不是相像,天底下或許有相像之人,卻絕不會一模一樣。此人與去病一般無二!”
衛子夫俯身說道:“妾讓諸邑試探,汙其衣物,讓諸邑帶他換衣服。據……諸邑所說,霍平此人身上胎記也與去病一樣!”
衛子夫誠惶誠恐,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陛下,此人太過詭異,令妾身……妾身都懷疑,是不是去病死而複生!這事實在荒謬,妾隻能來見陛下。”
衛子夫原本的計劃,是逐步影響。
一點點誘導劉徹這麽去想。
當衛子夫知道事不可為時,當機立斷將這個論斷從自己口中丟擲,然後給劉徹去評判。
否則自以為天衣無縫,反而會讓劉徹對自己動殺心。
劉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朱霍農莊!霍平!那個讓他病倒前心神巨震的年輕人!
“轟!”
雖早有隱隱預感,但當這近乎荒誕的“證據”從衛子夫口中清晰吐出時,劉徹仍覺腦中似有驚雷炸開!
霍去病!
他那英年早逝、戰功彪炳、讓他至今思之猶痛的外甥!
死而複生?這怎麽可能?!
去病去世時已二十四,又怎會恰好在此時、此地死而複生,還擁有如此多匪夷所思的能耐?
劉徹隻覺得大腦紛亂,意識更加模糊。
他緩緩咀嚼衛子夫的話,語氣依然冰冷:“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容貌相似或為巧合,胎記……亦可能為偽造。有人處心積慮,亦未可知。”
這是他作為帝王本能的、最陰暗的猜忌。
甚至胎記一事,隻有衛子夫知道。
衛子夫也說了,諸邑看過霍平的身體,或許是看到霍平身上有印記,硬是套在霍去病身上也未可知。
說白了,劉徹誰都不信。
哪怕衛子夫此刻,信誓旦旦說了這些,他仍然不信。
隻不過原本劉徹是懷疑衛家是製造霍平的幕後黑手。
現在衛子夫全盤托出,而且對霍平質疑。
這又讓劉徹覺得,他們似乎原先是不知情的。
劉徹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森然:“去病之事,豈容半點存疑?此事關乎去病英名,更關乎……當下朝局人心!”
他目光如電,射向衛子夫,也彷彿穿透宮牆,射向未知的遠方,“驗證之法,豈能僅憑婦人眼目與一塊皮肉胎記?”
衛子夫感到一陣寒意,果然陛下是不信任自己的。
要是自己來到這裏,一口咬定霍平就是霍去病的化身,那麽現在有可能自己也被陛下懷疑了。
好在自己臨時改變策略,這才勉強不被劉徹那陰冷目光盯上。
衛子夫伏在地上:“陛下的意思是……”
劉徹的聲音在空曠而充滿巫蠱氣息的殿內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與決絕:“去病葬於茂陵之側,朕,要親眼再看一看!”
在這個時代的人,人與魂相連,死而複生必然屍身會發生什麽變化。
哪怕後世達摩祖師隻履西歸傳說中,達摩祖師圓寂後,有人在外麵看到他提著一隻鞋子向西而行。
孝靜帝命人開棺,棺內空空如也,唯有一隻鞋子靜靜地躺在那裏。
哪怕這個時代的傳說,都沒有身外化身的說法,覺得人的身體隻有一個。
所以劉徹這才提出,要看霍去病屍身來驗證。
如果霍平真的是霍去病化身,那麽墳墓裏麵肯定是有異樣的。
衛子夫趕忙勸阻:“陛下現在聖體未愈,怎能去那地方。萬一被邪氣衝撞,不堪設想。不如讓太子代您前往。”
“太子……”
提到太子,劉徹猛然想起霍平的那些“詛咒”。
他的眼神又迷茫起來。
霍平到底是真的未卜先知,還是故意要擊垮自己的心智?
他究竟是誰?
自己是否又會做出,他所說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情?
衛子夫趕忙進言:“聽聞陛下聖體有恙,太子茶飯不思,現在能為陛下做些什麽,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安慰。”
劉徹目光忽然冷冽,盯著衛子夫:“既然皇後這麽說,那就讓太子前往,代朕去看去病。”
衛子夫立刻答應下來,準備去找太子。
然而,劉徹聲音再度傳來:“此事我讓其他人去傳,而且江充會與太子一起去茂陵。這幾日,皇後哪裏都不用去,留在宮中吧。”
衛子夫立刻明白劉徹的意思,他早就對太子失去了信任。
也對自己沒有信任。
這件事,劉徹要按他的想法去辦。
而且在辦的過程中,他要看清一些事情。
她毫不猶豫答應下來:“妾身全聽陛下的。”
“那就傳江充來見朕!”
劉徹說完就閉上眼睛。
衛子夫小心翼翼起身,然後出門找到侍奉的太監,讓他傳召江充。
傳達之後,衛子夫立刻前往長定宮,將身邊人都帶了過去。
她早年曾被安置在甘泉宮,對這裏也非常熟悉。
後麵的事情,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幹擾,所以隻能看天命在哪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