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世徹底沉默了。
他胸中彷彿有驚雷滾過,又似有冰雪澆頭。
霍平描繪的圖景,完全超越了他作為一個遊俠,甚至作為一個古人對“天下大事”的所有認知。
沒有快意恩仇,沒有皇圖霸業,隻有枯燥的“土壤”“種子”和緩慢的“改變”。
但這平淡無奇的話語深處,卻蘊含著比任何武力或權謀都更可怕,也更堅韌的力量。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那點“重信守諾”“扶危濟困”的俠義,在這個人“改良土壤”的宏願麵前,是多麽的渺小和短視。
宛若一隻螞蟻,仰望著神明。
他也突然明白了,為何霍平身懷神技,卻甘於蟄伏在這渭水之濱。
“莊主……”
朱安世的聲音有些幹澀,他起身,心悅誠服地一揖到底,“今日之言,勝過某半生所見所聞。某雖是一介粗鄙武夫,不識大道理,但日後莊主若有驅策,隻要是朝著您說的那個方向,某願效犬馬之勞!”
他知道,自己踏入的,不再僅僅是一個藏身的農莊,而是一個可能孕育著驚濤駭浪的、寂靜的港灣。
而眼前這位平靜的莊主,其誌向與胸懷,遠比任何一位他在口耳相傳中瞭解的帝王將相,都更加遼闊,也更加……危險。
霍平自然不知道,此人會想這麽多。
跟他說這些道理,無非是看出這個楊陵是個偏激之人。
希望讓他明白一些道理,再給他畫一些藍圖。
就像每一個企業剛建立的時候,目標都是衝著改變世界去的。
至於能不能改變,還是要看自己能力。
他心裏清楚,自己可不想著去稱王稱霸。
當務之急,還是要在巫蠱之禍裏麵活下來。
然後慢慢發展自己,如果可以的話,為這個時代做點東西。
或許真的可以傳播一些理念,這些理念就如同種子一樣,會慢慢地萌芽發展。
在無數年以後,或許能夠順利推動這個民族的一些變化。
當然曆史洪流浩蕩,自己隻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萬一因為自己的穿越,能夠改變一點點呢?
能讓未來這個民族早一點覺醒呢?
哪怕就是一點點,那不也是一種抱負麽?
霍平扶起朱安世,讓他早點去休息。
明天早上,還等著讓他去堆肥呢。
有那麽大力氣,不去挑大糞多可惜,吹啥改朝換代的牛逼呢。
……
金日磾迴到了甘泉宮,他雖然不相信霍平的話,卻仍然有些心緒不寧。
然而在第二天,一名羽林郎前來向金日磾匯報。
這位羽林郎出身於最特殊的群體,那就是羽林孤兒。
他們是由戰死軍人的子孫組成,從小被養育在羽林官署中,由官方教授弓矢、戈矛等“五兵”之術,長大後補充入羽林軍。
這既是朝廷的撫恤政策,也保證了羽林軍有穩定、忠勇的兵員來源。
金日磾的職責主要集中在宮廷侍從、近衛安全以及參與重大政務決策等方麵。
因此他與羽林軍接觸較多,這裏麵也有自己的人。
“金都尉,昨日您不在,丞相求見。”
對於羽林郎所說的話,金日磾覺得在情理之中。
畢竟公孫敬聲是公孫賀的獨子,突然因為貪汙被抓,肯定要通過自己見陛下,撈自己兒子。
可是現在的甘泉宮,都是江充和蘇文說了算。
金日磾哪怕見到他,也無能為力。
金日磾淡淡道:“丞相沒有見到吾,是否去見江公了?”
羽林郎繼續匯報:“丞相很著急,沒有見到您,就去求見江使者。江使者見了丞相,並且替他轉達了訴求,並獲陛下認可。”
“哦,他的什麽訴求獲得陛下認可了?”
金日磾感到奇怪,急忙問道。
羽林郎猶豫一下繼續說道:“據說是丞相主動請求抓捕陽陵大俠朱安世,以此換取其子得以活命,陛下應允了。”
剛剛還是一臉淡然的金日磾,瞬間臉色就變了。
世界彷彿瞬間失去了片刻的聲音,大腦好似被洪鍾撞過。
四十多年堅信的“天行有常”碎成齏粉。
隻因為,金日磾依然記得,霍平跟自己說過。
公孫敬聲被抓之後,丞相公孫賀會為了自己兒子,請求通過抓住陽陵大俠朱安世來讓自己兒子活命。
陽陵大俠朱安世是豪俠之中比較特別的存在,這個家夥向來橫行不法,挑戰朝廷的權威。
在民間豪俠之中,擁有非常的名望。
而且私底下,陛下之前曾懷疑,有人手持武器出現在宮中憑空消失,就是這個朱安世搞的鬼。
正因為如此,陛下曾多次催促抓捕這陽陵大俠朱安世。
隻不過這麽長時間,朱安世仍然逍遙法外。
丞相公孫賀要抓朱安世,可以說是癡心妄想。
有這樣的前提,金日磾纔在霍平說這件事的時候,覺得荒謬。
然而當這一切都如此真實發生的時候,金日磾才感覺到了一種滲透全身的寒冷。
霍平,真的能夠預知未來?
金日磾將霍平的種種古怪,都串聯了起來。
從天而降來到甘泉宮,使用雷電打敗康居巫師,拿出一係列讓人震驚的東西,野獸群中毫發無損宛若狼神眷顧……
甚至包括陛下對他的稱呼。
陛下不止一次在金日磾麵前,稱呼霍平為邪祟。
可是以前被陛下認為邪祟的那些人,早就死無全屍了。
明明這個人不止一次被陛下稱為邪祟,可是陛下賞賜他、幫助他甚至……
金日磾覺得,陛下似乎信任他。
難道,陛下早就已經發現,這個人能夠預測未來?
金日磾的心情如同過山車,一會上去一會下來。
“霍侍中有沒有過來?”
金日磾實在忍不住心中的想法,立刻詢問霍光的蹤跡。
陛下如今情況如此著急,以霍光的性格,肯定不會參與進來。
果然,羽林郎告訴金日磾,霍光並沒有來過甘泉宮,而是在家等待陛下召見。
金日磾立即起身,前往尋找霍光。
現在,能夠真正信任的人已經不多了。
金日磾覺得,霍光是自己的同類。
更何況,這件事關乎霍平。
金日磾每次看到霍平的臉,都會生出複雜至極的情緒。
因為他的父親休屠王,便是被霍去病率領大軍攻殺,自己也是被漢軍帶到了宮中。
而金日磾也相信,霍光對那張臉也是情緒複雜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