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有些納悶,不過身在農莊裏麵,他還沒有什麽可害怕的。
霍平走過去,發現竟然是白天才招收的遊俠楊陵。
朱安世眼神複雜看著霍平,白日所見的神奇農具、高效組織乃至霍平那深不可測的身手,在他心中攪動起驚濤駭浪。
特別是仔細接觸之後,朱安世才發現霍平的不凡。
那絕不是普通的農莊主,甚至農莊一些理念,讓他感到深深地震撼。
霍平笑著問道:“狗奴招待得可週到?”
朱安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莊主,楊某半生漂零,殺人亡命,自認見過些世麵,也見過所謂‘豪傑’。但如莊主這般人物……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您這些‘器物’與‘規矩’,說是仙家手段、聖人遺法,也不為過。楊某……真心佩服。”
霍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安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刀刃般的鋒利:“某走南闖北,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也見過豪門酒肉臭的奢靡。這天下……是不是病了?病入膏肓?”
他抬起頭,眼中燃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求索之火,“莊主有如此通天徹地之能,造得出養活萬民的神物,也練得出莊裏這般令行禁止的強兵……某鬥膽一問,若有朝一日,莊主南麵而王,能否終結這亂世輪迴,讓天下人人有衣穿,有飯吃,太太平平?”
這番話,已是誅心之言,若被外人聽去,足以讓整個農莊血流成河。
但朱安世說了出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試探,也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他見過“厲害”的人,但從未見過霍平這樣的“奇人”,或許,奇跡真的存在?
如果給這個時代的人聽到,隻怕會驚恐。
霍平卻沒有太多感覺。
他接觸這個朝代的人不多,但是也知道,很多流民那是能夠活活被餓死的。
所以這些流民裏麵,想法極端一點也正常。
東漢末年,有個非常牛的人叫作張角,一鍋粥裏麵放一張符紙,便能召喚無數流民。
那些人喊他大賢良師,把命都給他了。
而張角這個原本能夠成為豪門座上賓的人,拉著這些人起義,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
果真拉著無數黃巾軍,請大漢赴死。
這才拉開了,英雄無數的三國時期序幕。
所以霍平這個現代人覺得這些流民說這樣的話,非常正常。
霍平沒有立刻迴答,而是淡淡說道:“這天下本就是如此,不是‘病了’。你以為換一個皇帝,換一個姓氏坐江山,就能改變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初立,要休養生息,輕徭薄賦,百姓能喘口氣。
可等到天下太平了,坐穩了江山的人,便會開始修宮殿、鑿陵墓、征四方、封賞無窮無盡的皇親貴戚。錢從哪裏來?糧從哪裏出?最終,還不是從百姓碗裏掏,從百姓身上榨。等到榨幹了,逼反了,便是烽煙再起,從頭來過。周而複始,無休無止。”
霍平這番話,但凡現代瞭解曆史的都能知道。
封建王朝就是如此,強漢、盛唐、富宋、剛明,乃至於奴清都是這樣的。
周而複始,最終就留下一句話,興亡都是百姓苦。
這番話說得冰冷徹骨,徹底打碎了朱安世心中那點“明君治世”的幻想。
他臉色發白:“難道……就永無出路?莊主你也不行?”
“光靠坐在未央宮裏的那一個人,不行。”
霍平就當聊天一樣,“皇帝再英明,他一個人能管多少事?他的命令,要經過多少層官吏的歪曲?他的仁慈,能抵擋得住天下無數貪婪的手層層盤剝?問題的根子,不在最上麵那一個人,而在從最上麵到最下麵,這一整片‘土壤’都壞了。”
“土壤?”
朱安世不解。
“對,土壤。人心、規矩、活法。”
霍平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遠,“你想讓一棵病樹開花,光修剪頂上的枝葉沒用,得改良它紮根的土壤。你想天下太平,人人飽暖,不是換一個‘好皇帝’去統治‘舊百姓’,而是要讓百姓自己,先成為能支撐起太平盛世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沉睡的農莊:“我在這裏做的,就是嚐試改良一小片‘土壤’。我給規矩,讓勞動就有迴報,公平可見;我給技術,讓土地多打糧食,人能靠力氣活得有尊嚴;我給組織,讓人心不散,力能往一處使。在這裏,活著本身,不再是一件需要拚命掙紮、仰人鼻息的事情。”
“但這遠遠不夠。”
霍平話鋒一轉,“一個莊子救不了天下。我的法子,我的這些‘奇技’,若隻是被某個皇帝拿去做他統治的更趁手工具,去榨取更多,那麽不過是為舊的輪迴,添一把新柴,燒得更快些罷了。”
朱安世聽得心潮澎湃,又覺茫然:“那……到底該如何?”
“需要一場革命。”
霍平重重吐出革命兩個字,卻又讓朱安世不明所以,“但不是你們想的揭竿而起、改朝換代那種流血的革命。那太急,太暴烈,往往隻是換湯不換藥。我所說的革命,是從最底層、最根基處開始的、緩慢而堅定地改變。”
“首先,是讓人能活下去,並且是靠自己勞動有尊嚴地活下去。這是底線,沒有這個,一切免談。”
“然後,是在活下去的基礎上,傳播新的‘理念’。不是孔孟那套君臣父子,那套東西很好,但容易被利用成統治工具,而是更樸素的道理,人是平等的,勞動是光榮的,規矩是保護所有人的,合作比掠奪更能創造美好生活。把這些道理,像種子一樣,通過一件件實事、一項項好用的技術、一套套公平的規矩,種進人們心裏。”
霍平說到這裏的時候,不由笑了起來。
他身懷國士無雙係統,本應該努力方向是在朝堂之上,做一名無雙國士。
可是霍平真正的野心並不是要做一個朝廷的國士,他想要成為這個時代的國士。
當然他現在非常渺小,連一個大人物都不認識,認識最大的人物就是一個土地主還有一個就是長安市丞。
不過,他現在苟得非常好。
既然如此,不妨把夢做得大一點。
霍平看著自己的五千畝農莊之地,露出懾人的光芒:“當這樣的‘土壤’一片片出現,這樣的人一點點多起來,他們自然會懂得如何保衛自己的勞動成果,如何選擇能維護這種生活方式的治理者。
到那時,坐在未央宮裏的是誰,或許就不那麽要緊了。因為支撐那座宮殿的,不再是麻木的順民或待燃的幹柴,而是一個個清醒、有力、珍惜自己生活的‘人’。”
“這很難,很慢,或許我看不到那一天。”
霍平最後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坦然,也有不容動搖的信念,“但總得有人開始做,從最不起眼的地方做起。這個農莊,就是一顆種子。至於它將來會長成什麽樣,是獨自繁茂,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