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看著他,沒有立刻迴答。
霍平的戰績,他自然瞭解。
三千人對戰五萬匈奴,那是李陵都沒有打出過的戰績。
曆史上能做到這個程度的,寥寥無幾。
然而,劉徹提醒他,並不僅僅是戰力的問題。
劉徹緩緩開口:“樓蘭的險,是明槍。西域的險,是暗箭。你扛得住匈奴,未必扛得住人心。”
霍平的笑容不變。
劉徹站起身說道:“你方纔說,糧是百姓的命根子,動一粒人心就散。這話說得好。可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比糧更動人心。”
霍平沒有說話。
劉徹看著他,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錢、權、名、利,哪一樣不是動人心魄的東西?你此去西域,要經過多少關卡,要見多少人物,要應付多少明槍暗箭?那些人不會跟你正麵交鋒,他們會笑著請你喝酒,會在你背後捅刀子,會在你最得意的時候,讓你萬劫不複。”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些險,你扛得住嗎?”
堂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張順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霍平抬起頭,迎上劉徹的目光:“家主,您說的這些,我明白。”
劉徹看著他,沒有說話。
霍平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在樓蘭的時候,見過人心。”
霍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人為了活命,無所不用其極。有人為了立功,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有人為了榮華富貴,可以背叛自己的國家,背叛自己的族人。”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劉徹。
“可我也見過,有人為了素不相識的人,傾盡家財。有人為了守住一座城,把命扔在城牆上。有人為了一個承諾,從長安追到西域,從西域追到龍城。
還有一些人,如趙破奴將軍他們,死了無數人,隻為了把那麵‘霍’字旗插上敵人的王庭。”
劉徹的目光微微動了動。
霍平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疲憊,也有釋然。
“家主,我不知道西域有多險。但我知道,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樓蘭那一仗,不是我一個人打的。是三千樓蘭兵,是主動前來的死士,是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屯田兵,是張駿那種把家底都掏出來的商人,一起打的。”
他堅定地說道,“他們信我,把命交給我。我不能讓他們白死。西域這條路,我要走,但是真正要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也不是我一個人,而是無數漢人一起走出來的。我相信這個時代,有奇跡。我也相信大漢,會創造奇跡。”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劉徹站在他身旁,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霍平的肩膀。
那一下很輕,卻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那蒼老的手掌裏,傳進了霍平的心裏。
“去吧。”
劉徹說,聲音沙啞,“老朽陪你走一趟。”
霍平轉過頭,看著他。
劉徹已經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工坊的事,明天再說。今夜,先睡吧,保重身體。”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霍平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張順湊過來,低聲道:“侯爺,您說,家主他……”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順隻怕做夢都沒有想到,“朱家主”竟然會說要跟著一起。
隻怕這裏所有人都不清楚,這句話背後代表的意義。
這簡直就是瘋狂。
霍平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夜色裏,有什麽東西在等著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會一直站在他身後。
……
三日後,屯田莊議事堂。
堂中擠滿了人。
許文、許武、許季三兄弟站在最前麵,身後是十幾個小地主,都是許縣周邊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們在來之前,就知道怎麽迴事了。
因為霍平提前已經打了招呼,可是看到案上契書,大家臉色還是一個個都變了。
“侯爺……這……”
許文的聲音在發抖。
霍平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紡車工坊,全套水力,三十六個織機,每年出絹兩千匹。作價三百萬錢,抵押給你們。”
抵押。
不是賣,是抵押。
堂中一片死寂。
許文的嘴唇哆嗦起來。
三百萬錢,把他全家賣了也湊不出來。
可霍平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侯爺。”
許文艱難地開口,“小的……小的哪有那麽多錢……”
霍平放下茶盞,看著他。
“你沒有,你們有。”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你們十幾家湊一湊,把家底掏一掏,三百萬,夠。”
眾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一個小地主鼓起勇氣道:“侯爺,這工坊是您的,咱們怎麽敢……”
“敢不敢的。”
霍平打斷他,“本侯已經定了。”
堂中氣氛陡然凝固。
這個生意應該是劃算的,可是他們也不傻。
這些工坊之所以能賺錢,就是因為霍平的存在。
如果霍平此行失敗,那麽這些工坊他們能守得住?
誰敢拿身家性命,直接投進去啊。
這是賭命!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我進去!我要見侯爺!”
門被推開,幾個婦人衝了進來。
當先一個正是許文的妻子,她滿臉淚痕,撲通一聲跪在霍平麵前。
“侯爺!求您開恩!您把工坊抵押給我家那口子,俺們哪有那麽多錢?俺們一家老小吃什麽?喝西北風去?”
她身後,許武的妻子、許季的妻子,還有幾個小地主的婆娘,也紛紛跪下,哭成一片。
“侯爺,俺們家就那幾畝薄田,賣了也不夠啊!”
“您行行好,饒了我們吧!”
哭聲、喊聲混成一片,議事堂裏亂成一鍋粥。
許文站在一旁,臉色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張了張嘴,想喝住妻子,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其他人的神情也差不多,麵對這個情況,他們不能隻憑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丟人總比把家產丟了強。
於是場麵一度變得非常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