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長安時,已經是幾天之後了。
桑弘羊正在大司農府批閱文書。
他看完那份密報,手頓了頓,隨即冷笑一聲。
“私開礦冶……好一個霍平。”
此刻,窗外夜色沉沉。
桑林的信還在案上,字裏行間全是不甘:“叔父助我……”
畢竟桑林過去的時候,是準備讓霍平狼狽不堪的。
哪怕霍平帶著二百莊戶,在潁川橫行無忌。
但是在桑林眼裏,霍平並不懂朝堂之事,隻是一個靠著武力的莽夫而已。
而桑林過去,算是降維打擊。
桑林多年與潁川豪族聯係,建立了不錯的關係,關鍵還有重要資源的壟斷權力。
無論怎麽算,霍平也要吃大虧。
誰能想到,霍平竟然能夠自己煉鐵,把爛鐵都煉出成品來了。
證明這個霍平有著巧奪天工的技術。
隻不過這個技術是致命的,因為這個做法,直接觸犯了鹽鐵官營政策。
而桑弘羊,就是對這個政策最有話語權的人。
可以說,桑弘羊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
之所以還沒有動手,是因為桑弘羊等霍光那邊的訊息。
霍平幹了這麽大的事情,霍光不可能毫無反應。
在桑弘羊他們眼裏,霍平背後的支援者,很有可能就是霍光。
否則一個來路不明的家夥,怎麽會突然在西域立那麽大的功勞?
封侯許縣之後,霍平更是獲準在許縣屯田。
在桑弘羊看來,就是霍光想要借著霍平,將手伸入潁川郡。
事實證明,霍平在潁川的勢頭太猛了。
辦學堂、開義倉、鬥豪強、收民心,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這背後肯定是霍光這隻小狐狸的指點。
這家夥看起來忠厚老實,實則心思深如海。
這麽做的目的也很明顯,潁川郡的豪族與朝堂關係錯綜複雜。
可以說得潁川者,可得天下。
霍光這是要起勢啊,想要跟自己分庭抗禮?
霍光在桑弘羊眼裏,是對他最大的威脅者。
自己不僅要對付霍平,更要藉此把霍光這個禍害給除了。
否則,霍平再建立功勞,霍光就會因此步步做大。
到時候,朝堂之上,還有誰擋得住這個貨?
不是一個貨,是兩個貨!
給這兩個霍亂攪,自己這個外朝領袖,就坐不穩了。
正在此時,有手下匯報,霍光已經迴到長安,不過並沒有立馬去宮裏麵複命。
聽到這個匯報,桑弘羊睜開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看來霍光是想要以不變應萬變了。
既然如此,桑弘羊覺得自己應該出手了。
他迴到案前,提筆寫下一道奏章:“天命侯霍平,私開礦冶,亂鹽鐵法,其罪當誅!”
寫完,他擱下筆,望著那奏章,久久不動。
他知道,這是一場硬仗。
但他必須打。
第二天,朝會之上,當桑弘羊的奏章剛被宣讀完畢,霍光麵無表情。
誰也沒有想到,田仁緩緩出列,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殿下,臣也有奏。”
劉據接過,展開細看。
那是桑林與潁川豪強勾結的證據——田氏三年間送桑府金餅二百斤的賬目,一筆一筆,觸目驚心。
還有桑林利用職權,扣押屯田莊鐵器調撥的文書,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證據都是田仁找到的。
而且每一條證據,都有田仁作為擔保。
畢竟在潁川經曆那麽多之後,田仁這個太子新寵,現在一門心思就是跟隨霍光。
霍光讓他找到麻煩的根源,那麽田仁就不留餘力地查桑林。
在田仁的瘋狂調查之下,桑林那點事情,一查一個準。
劉據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竹簡遞給內侍,內侍又呈給桑弘羊。
桑弘羊接過,隻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他設想了霍光很多種應對方法,卻沒有想到,這家夥根本不見招拆招,反而直接釜底抽薪、圍魏救趙。
“這……這是誣陷!”
桑弘羊立刻就將矛頭對準了霍光。
然而霍光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桑公。”
開口說話的人不是霍光,而是田仁。
田仁朗聲道:“這些賬目,是本官從田氏密室中抄出來的。田氏管家親口承認,三年間送桑府金餅二百斤,由桑林親筆簽收。桑公若不信,可以傳那管家入京對質。”
桑弘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是準備瞄準霍平的,借機對付霍光的。
怎麽好端端地把自己侄子給搭進去了。
最關鍵的是,霍光置身事外。
這個田仁抽了什麽風,沒看到自己要收拾霍光麽,你特麽好端端地突然倒向霍光幹什麽?
而且田仁完全沒給自己留後路,上來就是殺招,這是把桑弘羊給得罪死了。
桑弘羊勉強保持平靜,正在分析當前情況。
劉據已經緩緩說道:“傳桑林入京對質!”
桑弘羊此刻纔想起來說什麽,發現都遲了。
他原本是準備抓住霍平煉鐵之事,誰能想到,根本就沒有到這個環節。
桑弘羊看向霍光,霍光永遠是那副毫無表情的臉。
他隱隱感覺,再給這小子折騰下去,隻怕自己早晚有一天,都治不住他。
其他大臣也麵麵相覷。
誰能想到,桑弘羊這位禦史大夫,號稱外朝領袖的人物。
直接被人幹了。
這霍光,有些生猛啊。
攪動風雲的田仁,直接被忽視了。
……
十日後,桑林被押解入京。
他跪在未央宮大殿中央,昔日那種高高在上的矜貴之氣蕩然無存。
官服皺巴巴的,頭發散亂,臉色慘白如紙。
田仁站在一旁,手裏捧著一卷竹簡。
“桑林,你可認得這些?”
桑林抬頭看去,隻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脊梁。
那是他親筆簽收的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認得那字跡,認得那印記,認得那每一筆數字。
不過這些事情,是不可能被外人知道的。
桑林哪裏想到,真正不惜一切去查他的人,正是擔任過司直的田仁。
這位曾經的司直,經過霍光的點撥之後,就如同得了瘋狗病一樣。
見誰都要咬一口,在他看來,這纔是真正的忠君報國,這纔是效忠太子。
桑林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仁轉向劉據,深深一揖:“殿下,桑林與潁川豪強勾結,壟斷鐵器,打壓屯田。其行徑,罪證確鑿,無可抵賴。”
劉據看向桑弘羊:“禦史大夫,你看呢?”
桑林立刻看向桑弘羊,滿心都是希望自己叔叔能夠撈自己一把。
桑弘羊看向劉徹,這位太子殿下掌權後,曾多次拉攏自己。
這也是桑弘羊地位水漲船高的原因。
畢竟當前大漢幾項重要政策,都是自己施行的。
說一句狂一點的話,大漢亂不亂,自己說了算。
然而,麵對自己的困境,往日對自己多有拉攏的太子,此刻也袖手旁觀了。
桑弘羊不免再度看向霍光,都是這小子幹的好事?
沒想到,就連太子都被他說服了?
殊不知,霍光被他看得都無語。
你這老東西,老是看我幹啥?我啥也沒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