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向後看去,然後迅速分開。
霍平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兩百莊戶。
他們沒有帶刀,手裏隻拿著木棍和鐵鍬,但步伐整齊,氣勢凜然。
就這個氣勢,竟然比郡兵還讓他們感到壓迫。
霍平走到最前麵,目光掃過那些被郡兵逼退的百姓,掃過那幾個頭破血流的年輕人,最後落在李安身上。
“李郡守,你這是做什麽?”
李安後退半步,臉上擠出一點笑:“天命侯來得正好。本官奉旨維護治安,防止有人趁亂劫倉。還請侯爺約束你的人,不要妨礙公務。”
“劫倉?”
霍平的目光掃過那些百姓,“他們是來劫倉的,還是來看糧的?”
李安臉色微微一變。
霍平不再理他,轉身麵對那些百姓。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諸位信不過本侯,要來看糧。本侯答應你們看!”
他朝張順點點頭。
張順會意,轉身朝倉門方向揮手。
“開側門!”
義倉的側門“吱呀”一聲開啟。
門內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盯著那扇門。
霍平站在門口,朝裏麵指了指。
“想看糧的,自己進去看。一個一個進,不許擠。”
人群愣了一瞬,隨即有人往前擠。
李安一個眼神,立刻就有郡兵阻擋人群。
“義倉是許縣義倉,這裏麵都是朝廷的糧。如果丟失,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李安看著霍平,嚴肅地說道。
霍平看到他這個作態,已經明白他心中所想:“李郡守是怕百姓知道真相吧,你認為搞些小手段,就能挑撥百姓了?”
霍平底氣十足喊道:“你們打錯了算盤,我告訴你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現在讓你的人把路讓開,出了任何事情我來負責,否則我就帶著百姓闖進去!”
李安臉色變化,可是他看到霍平手中不知道何時多了一支標槍,他心跳彷彿都亂了。
李安不敢與霍平對視,對方似乎真的敢殺自己。
哪怕不是殺了自己,而是讓自己如同田延年一樣,自己也受不了。
田延年出事,讓他們很多人都嚇破了膽子。
這種震懾,遠比殺他們多少手下甚至是族人,給他們帶來的威懾都要大。
畢竟疼在自己身上,這不是喊幾句大話,就能平複的。
郡兵被張順等人推開,讓出了側門的位置。
人群再度騷動起來。
“讓我先進!”
“憑什麽你先?”
“別擠!侯爺說了,一個一個進!”
第一個衝進去的是個瘦削的中年漢子。
他舉著火把,在倉裏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茫然。
“這……”
他退出來,手裏還舉著火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怎麽了?是不是空的?”
“說話啊!”
那漢子終於憋出一句話:“滿的……全是滿的……”
人群沸騰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人們湧進側門,又湧出來,每個人出來時的表情都一樣——震驚、茫然、不知所措。
火把的光照進倉裏,照亮了那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
粟、麥、豆,堆得比人還高,一直堆到倉頂。
“真的有糧……”
“這麽多……”
“那他們怎麽說……”
人群中,那幾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臉色變了。
其中一個人悄悄往後退,剛退了兩步,忽然被人一把抓住胳膊。
“你跑什麽?”
那漢子迴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劉家村的狗子,額頭還包著布,是前日被打的那個。
狗子盯著他,眼睛亮得嚇人:“我記得你!就是你!前天在村口,帶頭打人的就是你!”
那漢子臉色大變,猛地甩開他的手,朝人群裏喊:“兄弟們,上啊!糧在裏頭,搶啊!”
人群中,十幾個壯漢同時暴起,朝側門衝去!
場麵瞬間失控!
“嗖——!”
破空聲撕裂了喧囂。
一杆標槍掠過人群,帶著刺耳的風聲,“噗”的一聲,貫穿衝在最前麵那個人的胸口!
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釘在了倉門邊的木柱上!
鮮血噴出,濺了旁邊的人一臉。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具屍體還在柱子上抽搐,血順著槍杆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霍平手裏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支標槍。
他站在火光中,目光掃過那些被嚇得魂飛魄散的人,平靜得像一尊雕像。
“還有誰想搶?”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火把劈啪作響,那聲音在死一般的寂靜裏格外刺耳。
人群裏,那幾個壯漢麵麵相覷,他們立刻轉身向人群裏麵鑽去。
“舉!”
一聲令下。
兩百莊戶齊刷刷舉起彈弓,對準了那些壯漢。
“放!”
“嗖嗖嗖——”
無數土丸雨點般飛出,精準地打在那幾個壯漢身上。
有人捂著腦袋慘叫,有人抱著膝蓋蹲下,有人想跑,腿上中了一丸,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三輪過後,那十幾個人全躺在地上,抱著頭,蜷縮著,呻吟聲此起彼伏。
其餘百姓站在一旁,毫發無傷。
人群裏,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慘叫的人,眼神漸漸變了。
他們意識到,雙方不是一夥的了。
霍平收起標槍,走到那些壯漢麵前,蹲下身,抓起一個人的頭發,把他的臉抬起來。
“誰的人?”
那人疼得滿臉是汗,卻咬著牙不說話。
霍平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看向人群。
“諸位都看清了?”
人群沉默。
霍平指了指地上那些人,又指了指遠處那些臉色發白的郡兵。
“方纔要搶糧的,是他們。方纔堵著門不讓你們看的,是郡兵。本侯的人——始終站在你們這邊。”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你們現在知道,誰在騙你們,誰在害你們?”
說到這裏,霍平怒道:“大家現在知道了吧,咱們群眾裏麵有壞人啊!壞人從哪來的,就是因為豪強與郡守勾結,坑害大家!”
人群中,頭上包著布的狗子竭力喊道:“鄉親們,侯爺剛剛說了,我們的眼睛是雪亮的。那我們應該能夠看到,欺壓我們的是誰?是豪族!是郡守!幫助我們的是誰,是屯田莊,是侯爺!”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李安!李安勾結豪強,欺壓百姓!”
“抓住李安!”
羞愧和被愚弄的憤怒,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憤怒的浪潮瞬間轉向。
百姓們轉過身,朝郡兵湧去。
石塊、木棍、火把,雨點般砸向那支剛剛還耀武揚威的隊伍。
郡兵們慌了,有人想拔刀,有人想列陣,卻被洶湧的人潮衝得七零八落。
張順等人帶頭衝鋒,將有威脅的幾個人瞬間擺平。
李安被幾個親兵護著往後退,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他迴頭看了一眼——霍平站在火光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讓他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