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他的陰影,籠罩在許文頭上。
此刻,霍平俯視著他們,甚至能夠聽到他們的心跳,感受到他們的情緒。
這三個人的表現,在他眼前一覽無餘。
原來這就是控製的感覺!
“許文,本侯可以救你一次,也可以救你兩次。但你得想清楚——下一次,你還跑得了嗎?”
許文磕頭道:“小的不敢了!小的這輩子,死心塌地跟侯爺!絕不敢有二心!”
許武、許季也跟著發誓賭咒。
霍平看了他們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起來吧。往後,你們就是屯田莊的人。但是這個莊子不白待,好好想想以後怎麽做。”
三人千恩萬謝,踉蹌著退了出去。
帳中隻剩霍平和劉徹。
劉徹端起茶碗,飲了一口,笑道:“學得挺快。”
霍平苦笑:“都是家主教得好。”
劉徹搖搖頭,望向帳外。
“任何人都是這樣,如果你被人一眼看穿,那麽他們就會有各種心思。隻有你讓人看不穿,他才會怕。所以做事不可按常理,要讓人……捉摸不透……同時還要反過來洞悉他的一切。”
霍平皺眉:“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拿捏住他們,最起碼也要讓他們怕你,供你驅使。”
劉徹淡淡道,“徹底拿捏一個人,會給你帶來不敢想的價值。有些人為什麽能成為棋手,那是因為棋盤上有他的棋子!”
霍平感覺朱家主所說的,總會讓人別有一番體會。
他突然狐疑看向劉徹:“那你是不是在拿捏我?”
劉徹一愣,繼而大笑:“你看,你也開始懷疑一切了,這隻是開始。”
……
深冬,臘月。
潁川郡連日大雪,天地間一片蒼茫。
郡城陽翟,田氏大宅。
後堂之中,炭火燒得正旺。
幾盞青銅雁足燈立在角落,燈火搖曳,將滿室照得通明。
長案上擺著熱騰騰的酒菜,香氣四溢,卻無人動箸。
田氏家主田延年居中而坐,麵容清瘦,目光深沉。
他穿著一身玄色深衣,腰間係著玉帶鉤,一看便知是富貴中人。
左手邊是許邈,麵色陰沉,眼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右手邊是郡守李安,眉頭微蹙,似有心事。
下首還坐著幾個中年男子,都是潁川郡有頭有臉的豪族代表。
“諸位!”
田延年開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今日冒雪請諸位來,是為了一件大事。”
他看向許邈:“許兄,你先說說吧。”
許邈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諸位都知道,那天命侯霍平,在許縣鬧得雞犬不寧。辦學、屯田、搶糧——哪一樣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前些日子,他竟唆使我許氏旁支那幾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用他的法子私開鹽坊,搶我許氏的生意。這事,諸位想必也聽說了。”
有豪族代表點頭:“聽說了。許文那幾人,被許兄抓了遊街,又被霍平救走。如今徹底投了屯田莊。”
許邈咬牙道:“霍平這是在挖我許氏的根。今日請諸位來,就是想請諸位助我一臂之力,把這根釘子拔了。”
眾人看向田延年。
田延年緩緩道:“許兄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霍平在許縣,今日能動許氏,明日就能動荀氏、陳氏、趙氏。他打著屯田的旗號,幹的卻是拆咱們台的事。若不趁早把他趕走,等他站穩了腳跟,咱們潁川豪族,還有好日子過嗎?”
陳氏家主皺眉道:“田兄說得是。隻是……霍平畢竟是列侯,有封地在許縣。咱們能怎麽辦?”
田延年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冷意。
“列侯?”
他端起酒樽,飲了一口,“諸位可知,本朝最不值錢的,就是封侯,哪怕是列侯。”
眾人一怔。
列侯在這個時期可謂是最高榮譽與身份象征,列侯是二十等爵製中的最高階,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的“白馬之盟”確立了列侯的稀缺性與尊貴性,成為大多數人一生最高追求。
可是田延年竟然說,列侯是本朝最不值錢的?
田延年放下酒樽,緩緩道:“當今陛下這一朝,封了多少列侯?從元光年間到現在,少說也有上百位吧?可如今還在的,還剩幾個?衛青、霍去病那樣的,自然風光。可那些因功封侯、又因過免爵的,數都數不過來。”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朝廷真正在乎的,從來不是什麽列侯不列侯。朝廷在乎的,是內外穩定,天下一統。霍平在許縣鬧事,鬧得地方不寧,那就是他的錯。”
李安聽到這裏,眉頭皺得更緊。
田延年轉向他:“李郡守,你說是吧?”
李安沉默片刻,緩緩道:“田兄所言,自然有理。隻是……本官前些日子剛向朝廷送了奏章,稟報許縣之事。如今若有大動作,恐怕……”
田延年擺擺手:“李郡守多慮了。你的奏章,是為公。咱們今日議的,也是為公。霍平聚眾抗法、強占民田、與民爭利——這些事,哪一件不是實情?咱們不過是讓這些實情,鬧得更大些,讓朝廷看清楚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怎麽鬧——我已有計較。”
眾人凝神傾聽。
田延年道:“許兄手下,有多少門客家丁?”
許邈道:“養了二百餘人。”
田延年點點頭:“諸位各家,各出二三十人,以許氏門客的身份,去許縣走一趟。打著‘許氏討公道’的旗號,砸了那屯田莊。最好能跟霍平的人動起手來,死幾個人更好。”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田延年繼續道:“隻要出了人命,霍平聚眾抗法、私蓄甲兵的事,就坐實了。到時候,李郡守再上一道奏章,把事鬧到朝廷去。霍平再有本事,也翻不了身。”
許邈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田兄這法子好!霍平不是護著那幾個吃裏扒外的東西嗎?正好一起收拾了!”
李安卻仍有顧慮:“田兄,此計雖好,但若霍平有防備……”
田延年看著他,目光深邃:“李郡守,你一直猶豫不決,是不是因為別的什麽?”
李安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田兄何意?”
田延年笑了笑,端起酒樽,慢悠悠道:“我聽說,霍平身邊有個姓朱的老者,與霍平形影不離。李郡守對他,似乎頗為忌憚?”
李安臉色微變,感覺被道破了心思。
田延年放下酒樽,靠迴椅背:“李郡守不說,我也知道。那老者氣度不凡,看著不像尋常商賈。李郡守怕他是長安來的什麽大人物,對不對?”
李安沉默片刻,終於點頭:“不瞞田兄,本官確有此慮。那老者……本官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又好像在哪裏見過……”
田延年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
“李郡守不必多慮。那老者的底細,我已派人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