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的腳步聲消失在營門外,帳篷裏隻剩下霍平和劉徹二人。
霍平靠在榻上,左臂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傷口上。
許文的投誠,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有些恍惚。
劉徹看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那捲羊皮,遞了過去。
霍平疑惑地接過,就著燭光再次展開。
那些彎彎曲曲的匈奴文字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雖然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這些符號背後隱藏的殺機。
這是一封匈奴人的信。
在潁川郡這個地方,出現匈奴人的信,就很值得懷疑了。
劉徹給霍平解釋:“從文皇帝開始,就有晁錯提出的‘入粟拜爵’製度,允許民眾通過向邊關捐獻糧食換取爵位或減免刑罰。本朝為籌措軍費進一步擴大了鬻爵範圍,使這一製度成為豪強立功的重要途徑,當然也沒那麽容易。”
霍平這纔想起來,似乎曆史上漢武帝時期,曾有一個河南人叫作卜式,他上書,提出捐獻家產一半用於邊防,被問及是否想做官或有冤情,他迴答“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
這個人完全是一腔報國熱情,主動捐獻錢糧。
漢武帝因此賜予他“外繇四百人”的獎勵,也就是能夠免除四百人戍邊徭役的特權,並將他樹立為“榜樣”。
那已經比較早了,但是在如此榜樣下,有些豪強借著向邊關送糧換取免稅等權力應當是存在的。
劉徹看著霍平道:“現在看來,有些豪強不僅藉此換取權力,更有可能與匈奴勾結。這羊皮卷的關鍵之處,就是輸送鹽鐵茶等物品。”
霍平頓時明白過來,這可是大罪:“有了這個,我們就可以拿下許氏了。”
劉徹沒有接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霍平,目光裏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
那目光讓霍平心裏有些發毛,但他沒有退縮。
“朱家主,您不覺得這是個機會嗎?”
霍平坐直身子,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許氏私通匈奴,這是謀逆大罪!隻要把這份證據呈上去,許家滿門抄斬,許縣豪強之患,一舉可除!這也算完成了朝廷給我的任務,同時也能為後麵屯田掃清障礙。”
霍平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想做點事情,一直都很順。
例如在長安旁邊建農莊,還不是一直都順風順水麽。
去了西域麻煩了一些,不過一路上製約也不大。
然而來到這個許縣,給他一種內耗的感覺。
且不說別的問題,天天派人來監視就算了,霍平用陳糧想要換一些東西,也受到了製約。
昨天更是被人圍住了。
以霍平的現代人思維,那就先幹掉許氏再說。
劉徹還是沒有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飲了一口,然後放下。
“然後呢?”
他終於開口。
霍平一怔:“然後?”
“許氏倒了,然後呢?”
劉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打算怎麽辦?”
霍平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迴答。
劉徹靠迴椅背,緩緩道:“你以為把這份證據往上一遞,許家就完了?你以為朝中那些人,會眼睜睜看著你把許家扳倒?”
霍平臉色微變。
劉徹繼續道:“許氏在此地盤踞百年,你當他們在朝中沒有人?郡守李安為什麽對許氏客客氣氣?縣尉鄭家為什麽給許家當狗?許氏每年往邊塞運多少糧,你算過沒有?”
他一連串的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霍平頭上。
霍平沉默片刻,低聲道:“您的意思是……許家在朝中有靠山?”
“有沒有靠山不重要。”
劉徹擺擺手,“重要的是,你扳倒許家,動了多少人的飯碗。那些靠著許家吃飯的官吏、商人、豪強,他們會眼睜睜看著你把他們的財路斷了?民怨沸騰的時候,可不是一句話。”
霍平眉頭緊鎖。
劉徹看著他,目光裏多了一絲欣慰——這孩子狂歸狂,卻也聽得進去話。
“許傢俬通匈奴,確實是死罪。但這份證據,現在還不能用。”
劉徹緩緩道。
霍平問:“為什麽?”
劉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信的內容無法坐實。萬一是尋常的貿易往來,你告他謀逆,反而會被反咬一口。”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就算這信裏是實打實的謀逆證據,你把它遞上去,朝廷派人來查——查誰?查許家?還是查你?”
霍平一愣。
劉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冷意:“你一個新封的侯爺,無根無基,突然拿出這麽一份要命的證據,你知道朝中那些人會怎麽想?他們會想——這小子想幹什麽?他想借許家的頭,給自己立威?還是他想借這事,往上爬?
哪怕陛下的本意是讓你來會會看這些豪強,但陛下有直接說麽?如果你鬧出了大事,你覺得陛下會承認他讓你來會會豪強的?”
霍平的臉色漸漸凝重。
他倒是忘記了這個,漢武帝可是最容易猜疑的。
有點像是奸雄,又怕別人不懂他意思,又怕別人太懂他意思。
這麽一想,霍平眼神都有了變化。
劉徹幹咳了兩聲:“我隻是拿陛下舉例子,陛下自然是清楚的,可是朝廷呢?太子呢?”
說完,似乎怕霍平繼續想,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要緊的——許家倒了,誰來接手?或者說,後麵應該怎麽辦?”
霍平怔住。
劉徹看著他,一字一頓:“許家的田產、鹽井、商路、人脈,這些東西不會憑空消失。你把他們扳倒了,這些東西落到誰手裏?落到李安手裏?落到鄭縣尉手裏?還是落到長安那些人的手裏?”
霍平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想得太簡單了。
他來到許縣,與許氏就是天然有矛盾。
而且朝廷沒有給錢也沒有給糧,就讓自己來屯田,隱晦的意思就是讓自己取糧於豪強。
所以,自己隻想到怎麽把許氏幹掉,卻沒有想過後麵應該怎麽辦。
經過朱家主提醒,他才明白,自己要想清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如何鬥許氏,更要想清楚鬥完許氏之後,自己要做什麽更加滿足朝廷。
不僅要明白朝廷的深意,更要體會到那些細致的東西。
霍平不由感慨:“朱家主,官場如海,我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劉徹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帳頂,像是在迴憶什麽。
“老夫年輕的時候,也像你這樣。看到不平事,就想一刀劈下去。看到壞人,就想一劍殺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後來發現,殺一個人容易,殺完之後的事,才難。”
這麽一說,霍平又有些好奇:“朱家主,看你這麽和善的人,你還殺過人?”
劉徹再度幹咳:“舉個例子而已,你這個年輕人怎麽這麽容易較真呢。我殺人那也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