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義塾正式開啟後,義塾的燈火經常亮到很晚。
晚上,霍平正在給幾個年輕人講解算學,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侯爺。”
是趙敢的聲音。
霍平掀開帳簾,隻見趙敢帶著一個人站在外麵——正是白日裏的王老五。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瘦小的少年,十五六歲模樣,眼睛亮得很。
王老五見了霍平,撲通一聲跪下。
“草民見過侯爺。”
霍平連忙扶他起來:“老人家請起,進來說。”
進帳坐下,王老五指著那少年道:“這是小的兒子,叫狗蛋。大名王勤。這孩子聽了侯爺講課,迴去跟小的講了一宿,說侯爺教的都是真本事。”
王勤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霍平看著他,笑道:“你叫王勤?聽懂了什麽,說來聽聽?”
王勤抬起頭,怯生生道:“侯爺講的測日影的法子,小的琢磨著,比看曆書準。還有侯爺說的給冬麥蓋草簾——小的家有幾壟麥,往年凍死一半,這幾天就蓋了草簾,成活的便多了。”
霍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少年知行合一這一塊,沒問題。
王勤膽子大了些,又道:“小的還想學算學。俺爹說,學會了算賬,將來不吃虧。”
霍平點點頭:“願意學,就天天來。晚上本侯也在。”
王老五在一旁猶豫道:“侯爺,這孩子得幫著家裏幹活……”
“白天幹活,晚上來學。”
霍平想了想補充道,“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等會讓趙敢送你們一些過冬的糧食,讓孩子冬天也能吃上幾頓飽飯。”
反正陳糧都是許氏讚助的,霍平不吝嗇於做人情。
而且他還指望,王老五這些人為自己打打廣告。
有時候,輿論決定成敗。
王老五感動莫名,又要跪下,被霍平一把扶住。
送走父子倆,霍平迴到案前繼續教學。
王老五之後,果然來這裏的人越來越多。
義塾開張已有半月。
每日午後,霍平都會站在那幾間茅草屋前,給圍攏而來的佃戶、流民、小姓子弟講授農桑之術。
從堆肥到選種,從節氣到測影,講得細致入微。
那些祖祖輩輩靠天吃飯的人,頭一迴知道種地還有這麽多門道。
更讓他們心動的,是那本《算經簡章》。
霍平教的不是簡單的數數,而是記賬、算畝、算利息——這些本事,往日隻有商鋪的賬房先生才會。
學會了,不僅自己能算清楚租子有沒有被多收,將來還能去商鋪謀個差事。
於是來的人越來越多。
起初隻有三四十人,後來漲到上百。
茅草屋坐不下,就站在院子裏聽;院子站不下,就趴在牆頭上聽。
連鄰近幾個鄉的農戶都聽說了,趕幾十裏路過來,就為聽霍平講一堂課。
這一切,都被遠處的兩個人看在眼裏。
山坡上,一輛青布馬車靜靜停著。
車簾掀開一半,露出諸邑的臉。
她望著山下那片人頭攢動的院子,眉頭微蹙。
“父親,他在做什麽?”
劉徹靠在車壁上,手裏捧著一隻茶碗,慢悠悠地飲了一口。
“辦學堂,教人識字算賬。”
他淡淡道,“你不是看見了?”
諸邑搖搖頭:“女兒問的不是這個。女兒問的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劉徹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覺得呢?”
無鹽慧想了想,說道:“他是真心想幫那些佃戶。女兒聽他講課,講的都是實打實的本事。堆肥、選種、測影——哪一樣不是為了讓百姓多打糧食?”
劉徹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也不是。”
諸邑一愣。
劉徹放下茶碗,目光望向遠處那片熱鬧的院子。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覺得那些佃戶,最缺的是什麽?”
無鹽慧想了想:“缺地?缺糧?缺錢?”
“缺的是腦子。”
劉徹道,“他們世世代代給許家種地,交多少租子,許家說了算。借多少糧食,許家說了算。什麽時候加租,什麽時候收地,都是許家說了算。他們不認字,不會算賬,連自己被坑了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看向諸邑。
“現在霍平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賬,教他們知道一畝地該產多少糧、該交多少租。你猜,等他們學會了,會怎樣?”
諸邑怔了怔:“他們會……知道自己被坑了?”
“不止。”
劉徹笑了笑,“他們會算賬,會記賬,會跟許家講道理。許家再想多收租子,他們就會問——憑甚麽?《漢律》規定多少,你憑什麽多收?”
諸邑眼睛漸漸睜大。
劉徹繼續道:“他們認了字,就能看懂契約。許家再想設陷阱坑他們,他們就能看出來。他們學會了本事,就不再是隻能靠許家吃飯的佃戶——他們可以去別處謀生,可以自己做小買賣,可以供孩子讀書,讓孩子將來做別的事情。”
他端起茶碗,飲了一口。
“到那時候,許家還能拿什麽拴住他們?”
諸邑沉默了。
她望著山下那片人群,忽然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那些衣衫襤褸的佃戶,那些滿臉菜色的流民,那些低頭哈腰的小姓子弟——他們站在那裏,聽著霍平講課,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一種……光亮。
“父親。”
諸邑忽然開口,“這是好事啊。”
劉徹看著她,目光幽深。
“是好事。”
他緩緩道,“但對許家來說,是壞事。”
諸邑一怔,不知道這個事情,怎麽又扯上許氏了?
劉徹伸出手,指著山下那片人群。
“你看到的是什麽?”
無鹽慧道:“百姓。”
“我看到的,是許家的根基。”
劉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許家為什麽能在此地盤踞三百年?因為他們有田,有鹽井,有商路,有縣衙的人脈。但這些,都隻是枝葉。真正的根基,是那些給他們種地、給他們幹活、給他們當牛做馬的佃戶。”
他頓了頓,想到群眾基礎。
這個詞,隻怕諸邑未必能夠理解。
“沒有這些人,許家的田誰來種?鹽井誰來挖?商路誰來跑?”
諸邑顯然聽懂了,所以臉色微變。
劉徹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讓她心裏發寒。
“霍平現在做的,就是在挖許家的根基。他把那些佃戶教會了,讓他們有了腦子,有了本事,有了膽氣。這些人就不再是許家的牛馬,而是人了。”
他端起茶碗,飲盡最後一口。
“等許家發現的時候,底下已經空了。那時候——”
他放下茶碗,輕輕吐出三個字:“該吃人了。”
諸邑渾身一顫。
“吃……吃人?”
劉徹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隻懵懂的羔羊。
哪怕有皇家血統,她如果看不透仍然是羊。
而霍平,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