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縣一處隱秘住處。
郡守李安正在聽縣令王元匯報。
聽到王元所說今夜之事,他緩緩歎了一口氣:“此子膽魄,確非常人。看來傳聞中他在西域神勇非常,也不是誤傳。”
王元猶豫一番:“明公,許邈今夜丟盡顏麵,他估計也對這位侯爺有些不快……”
李安擺擺手,沒有說話。
而他轉身看向窗外的時候,不知道是否錯覺,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令他,心神不寧。
……
屯田之地,漫山遍野皆是忙碌的身影。
農戶們握著鐵鋤、扛著石夯,在霍平的指引下,有條不紊地改造著這片荒蕪了許久的土地。
有人順著平地的肌理挖著深淺交錯的溝渠,溝土被細細堆起,壘成三尺多高、龜背狀的壟台。有人背著竹筐,將山間采來的腐葉、鬆針與牛馬糞一層層鋪在壟上,再用鋤具深耕三尺,讓肥土與荒堿地徹底相融。
還有人小心翼翼地將桑苗栽在壟溝之間。
霍平一身平常打扮,褲腳沾滿泥土,全然沒了平日的富貴氣。
他蹲在壟邊,手把手地教農戶調整壟台的坡度。
見有農戶埋腐葉時太過潦草,他又上前糾正。
農戶們雖有疑惑,卻也按著他的吩咐,一步步仔細操作著。
畢竟農莊出來的農戶,對霍平幾乎是無條件信任。
不遠處的土坡上,諸邑身著一襲月白色襦裙,外罩淺粉披帛,身後跟著四名身著勁裝、麵色沉靜的女衛,靜靜佇立在樹蔭下。
她眉眼清麗,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傲嬌,目光落在下方忙碌的身影上,視線卻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穿梭在農戶間的身影。
原本認為跟著霍平來到許縣,對方會主動一點找自己。
卻沒想到,等了幾天,對方一直都在忙這忙那。
諸邑心裏也是氣堵,她和霍平可還沒完婚。
陛下也隻是指婚而已。
自己和姐姐,那可都是大漢公主,是當今陛下嫡女。
哪有這麽冷落自己的。
沒成婚就對自己不怎麽待見,要是以後真成婚了,他還指不定要怎麽樣呢。
所以,霍平不去找她,她也不去找霍平。
要不是化身為“朱家主”的陛下,讓她來找霍平,監督屯田之事,她恐怕還較勁呢。
隻是來了才發現,自己較勁也是白較勁。
霍平跟那些農戶在一起瞎折騰,哪有什麽別的心思。
霍平早已瞥見了土坡上的身影,安頓好身邊的農戶,便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快步走了過去,語氣溫和:“慧娘子,今日怎會來此處?荒山野嶺,塵土飛揚,怕是怠慢了娘子。”
諸邑微微抬下巴,刻意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疏離:“我來看看你這屯田之事,看看你究竟要如何在這許縣荒地上種出茶來。”
她說著,目光掃過下方的高壟深溝、腐葉肥土,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裏的疑惑與不解毫不掩飾,“我自幼便聽人講過古法種田,唯平土、糞壤、時播,從未聞高壟深溝以植草木,此非農經所載,恐難成事。”
話音剛落,她又指著那些鋪在壟上的腐葉,繼續追問道:“再者,這許縣的荒地多是堿土,古法皆是用蜃灰中和,這是流傳千年的法子,你反其道而行,埋這些腐葉枯草以柔土,我倒是聞所未聞,這般做法,真能改好土?”
諸邑的一連串疑問,語氣帶著幾分咄咄逼人,可眼底卻藏著認真。
她並非故意刁難,隻是真的不解,為何霍平要違背千年古法,用這些看似荒誕的法子折騰這片荒地。
她貴為公主,不代表一點不懂農事。
哪怕霍平在朱霍農莊做的那些事情,那些器物有著奇思妙想,但是耕田種植也是遵循古法的。
可是來到許縣,做的這些事情,她有些不明白。
甚至心裏還有些不滿,這家夥連續幾天看不到人,就在這裏瞎折騰?
霍平緩緩解釋道:“慧娘子所言極是,古法種田,確是平土、糞壤、時播,蜃灰(石灰)中和堿土,亦是千年傳承。可姑娘忘了,我們要種的不是五穀,而是茶。”
他抬手指著下方的荒地,“茶性嬌貴,最忌積水、最喜微酸之土,還怕烈日暴曬。這許縣平地易積水,土壤偏堿板結,若是按古法平土耕種,茶苗種下去,不出一月便會爛根而死。蜃灰雖能中和堿土,卻會讓土壤變硬,不符合茶苗生長的習性,反倒有害。”
他又指著高壟深溝,繼續說道:“高壟深溝看似違背古法,實則是順著茶苗的習性來——壟台高聳,遠離地下水,溝渠排水,可防澇災。
腐葉、鬆針與糞肥混合深耕,既能讓堿土慢慢變成微酸土,又能讓土壤變得疏鬆透氣,滋養茶苗的根係,這比用蜃灰中和,更適合茶苗生長。”
談及壟溝間的桑苗,他眼底多了幾分笑意,“至於桑苗與茶苗混種,並非林禾混種的弊法。桑樹高大,夏季枝葉繁茂,可給茶苗遮蔭,避免烈日暴曬。
冬季落葉,又能讓陽光照射到茶苗上,幫助茶苗防寒。再者,桑樹的根係較深,茶苗的根係較淺,二者不會爭搶地力,反而桑樹落葉腐爛後,還能進一步滋養土壤,一舉兩得。”
其實能想出這個辦法,並非霍平精通種茶。
而是霍平成長的小山村一直都是貧困村,後來由於國家鄉村振興,當時為他家小鄉村選擇的脫貧產業就是種茶。
當時他家所在的地方,種茶也存在各種困難。
他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瞭解了一些種茶的知識。
再加上【天工開物】詞條影響,他推演能力增強,昔日一些知識儲備讓他足以做出清醒的選擇。
霍平補充道:“許縣本就不適合種茶,巴蜀的茶苗移到這裏,既要適應氣候,又要適應土壤,若是按部就班,定然一事無成。我這般折騰,不過是順著茶苗的習性,借著自然之力,改造這片土地,讓它能容下茶苗生長罷了。”
這倒是實話,隻怕很多人都沒想過,既然茶葉如此精貴,為什麽隻是在巴蜀種植呢?
除了氣候之外,就是土壤。
隻是這些道理,這個時代的人並不明白。
諸邑靜靜地聽著,眉頭漸漸舒展,眼底的疑惑慢慢散去。
她從未想過,種田竟還有這般學問,那些看似違背古法的做法,背後竟藏著如此縝密的心思。
諸邑沉默片刻,忽然問:“許縣並不產茶。你費這些工夫,讓許縣種茶,萬一不成呢?”
霍平看著她,目光平靜。
“慧娘子方纔說,堿地須蜃灰中和,這是古法。古法怎麽來的?是前人試出來的。”
他緩緩道,“許縣不產茶,是因為沒人試過種茶。若有人試了,成了,許縣就多了條活路。西域商路就多了商機。”
諸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現不知道如何評價這樣的事情。
霍平又道:“慧娘子覺得,種地靠什麽?”
諸邑脫口而出:“靠天時、靠地利、靠人和。”
“那若天不時、地不利呢?”
諸邑一時語塞,故意說道,“老朽……不知!”
她答不上來,就帶著一點胡攪蠻纏。
自稱老朽,學的是“朱家主”老氣橫秋的語氣堵他。
霍平看著她,微微一笑:“那便人定勝天。”
人定勝天。
四個字輕輕落下,諸邑卻像被什麽擊中了一般,愣在原地。
霍平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感染力。
四個字,表達了他的決心。
諸邑望著他堅定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滿身塵土的人,比自己見過的任何世家子弟都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