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過官道,枯草折腰,塵土飛揚。
一麵絳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三個黑色隸字——“天命侯”。
霍平勒住韁繩,抬眼望向三裏外的許縣城牆。
城牆不高,夯土築就,曆經風雨已有裂痕。
但讓他目光停留的,是城門口那幾排持戟而立的兵卒——甲冑齊全,戟刃雪亮,比尋常縣卒精壯得多。
再往遠處看,城外官道旁停著十幾輛牛車,車上的麻袋鼓鼓囊囊,有夥計正往城門裏搬,麻袋上隱約可見一個“許”字。
這個許,正是許縣許家大族。
這個許家來曆非凡,往上能追溯到許溫。
許溫在秦末隨劉邦於昌邑起兵,擔任駢鄰,後升任中尉,隨劉邦入漢中、定三秦、擊項羽,立下戰功。
漢高祖七年,被正式封為柏至侯,食邑千戶,在西漢開國功臣列侯中排名第五十八位。
在他之後,許家又出了個重要人物名為許昌,西漢丞相,柏至侯許溫之孫、許祿之子。
漢文帝前元十五年(前165年)襲爵柏至侯,漢武帝初年官至太常。
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被太皇太後竇氏任命為丞相,支援黃老治國政策。
建元六年(前135年)竇太後去世後,以“治喪不力”為由被漢武帝免職。
主要原因,還是漢武帝要用自己人。
作為漢武帝早期丞相,雖受竇太後影響較大,但其家族在西漢政治中延續近百年,對穩定漢初政局有重要作用。
不過許家在許昌孫子許福手上,因“犯了奸罪”被罰作鬼薪,也就是男性罪犯被強製為官府宗廟或祠廟砍伐、采集柴薪,以供祭祀等儀式使用。
因此,侯國被廢除。
(值得一提的是,許昌家族與許昌地名並無直接關聯,許昌地名源於“許由牧耕於許”的古老傳說,因堯時高士許由在潁水之濱洗耳而得名。小說裏麵許家,也千萬不要跟曆史人物產生聯想。如有冒犯,請恕罪!畢竟是小說,而且還是穿越的。)
如今許縣的許家,哪怕是支係,仍然在當地有影響力。
兩百莊戶跟在霍平身後,沉默如鐵。
這些人是霍平在朱霍農莊這一年練出來的,明麵上是莊戶,實則用他的方式訓練過。
此刻他們衣衫雖破舊,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行軍佇列整齊。
經過西域之戰,霍平對自己的莊戶非常有信心。
劉據甚至在樓蘭說過,朱霍農莊莊戶不過萬,過萬則無敵。
“侯爺。”
張順催馬上前,低聲道,“城門口那些人,不太對。”
上次去西域,霍平考慮到農莊實力不夠,所以讓他守家。
這一次,張順無論如何都要跟著過來。
聽到張順的提醒,霍平點點頭:“看出來了。”
城門口那些“縣卒”,站位太專業了。
三人一組,一人持戟前出,兩人執刀護衛,分明是打過仗的老兵。
許縣這種內地小縣,縣卒能有五十人就不錯,眼前這陣勢,少說一百往上。
而且他們看霍平這支隊伍的眼神——不是好奇,是審視。
像在看對手。
“走。”霍平一夾馬腹,隊伍繼續前行。
三裏地,片刻即至。
城門洞開,卻無百姓進出。
道旁站著二十餘人,為首兩人,一個著郡守袍服,麵白微須,眼神精明。
一個戴縣令進賢冠,身形肥胖,臉上堆著笑。
霍平翻身下馬,拱手:“霍平見過郡守、縣令。”
郡守李安拱手還禮,笑得和氣:“久聞天命侯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年輕有為。”
他伸手一指身後,“這位是許縣令王元。”
王元躬身行禮,笑容諂媚:“侯爺一路辛苦,下官備了薄茶,還請歇息片刻。”
薄茶,真的是薄茶。
城門洞旁擺著一張破舊木案,案上一隻粗陶壺,幾隻豁口茶碗,壺嘴還冒著點熱氣。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沒有安置隊伍的糧草,沒有進城歇息的安排,甚至沒有一張坐席。
霍平身後,張順臉色一沉,手按刀柄。
在他眼裏,這就是冒犯莊主。
他本就是羽林軍出身,眼界高於一般人。
跟著莊主之後,現在眼界更高了。
兩千石的官員,他都覺得隻能說湊合。
就是皇……皇親國戚,自己又不是沒見過。
你擱著演啥呢演?
再者說,莊主是誰?
陛下特封,天命侯!
你們也敢冒犯,你們是看不起天命,還是你們不要命?
霍平抬手,止住他。
他不由看了一眼張順,怎麽自己封侯之後,感覺這孩子比自己還膨脹。
李安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捋須道:“侯爺莫怪,許縣小邑,倉廩不豐,實在騰不出多少糧草。侯爺這兩百壯士……”
他掃了一眼霍平身後,“怕是要委屈一下,先在城外紮營了。畢竟侯爺並無官職,有些事情還要權衡。”
李安點明瞭霍平並無官職,也就是他與霍平從法理來說,他或許還要占優勢。
以後在這許縣,霍平也要收斂一些。
畢竟當今陛下這一朝,列侯哪怕在封國之中,也並未有什麽特權。
更加沒有漢初時期,任免官員等一係列權力。
除非,你是皇親國戚。
王元接話:“城外有片靠山的荒地,原是官田,今年撂荒了,侯爺若不嫌棄,可以先用著。至於糧草嘛——”
他拖長聲音,“下官盡快籌措,盡快籌措。”
霍平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笑容讓王元心裏莫名一緊。
“李郡守。”
霍平轉向李安,“我冒昧一問——這許縣城中,縣卒多少?”
李安一怔,不知他何意,隨口道:“按製,大縣縣卒八十人。”
“那城外這些——”
霍平抬手一指城門兩側的持戟士卒,“少說一百二十人,莫非是郡兵?”
李安臉色微變。
王元連忙打圓場:“侯爺誤會了,誤會了!這些都是許氏商號的護院,因近日有盜匪出沒,縣尉請他們幫忙協防城門……”
“商號護院。”
霍平點頭,“許氏商號,可是城中掛‘許’字旗的那家?”
王元笑容一僵。
李安深深地看了霍平一眼,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
霍平二十出頭,麵容清俊,穿一身半舊的青色深衣,看著像個文士。
但那雙眼睛——平靜、清明,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方纔那句“商號護院”,問得精準。
城門守禦乃朝廷重事,讓商賈私兵協防,往大了說,可以扣一頂“私蓄甲兵、圖謀不軌”的帽子。
李安哈哈一笑:“侯爺初來乍到,倒是觀察入微。不過許氏乃許縣大族,曆代恭謹守法,協防城門也是出於公義。”
霍平點頭:“郡守說得是。本侯也隻是隨口一問。”
他頓了頓,“方纔郡守說我無官職,我想應該是問我,既然無官職,何以來此屯田?本侯思來想去,隻有一條——”
他看著李安,緩緩道:“陛下令我屯田,自當遵《漢律》治之。”
李安笑容微斂。
《漢律》,好大的帽子。
這是提醒他,侯爺雖無官職,但有封地,也有法律。
再往上說,朝廷對他很重視。
他作為天命侯沒有特權,郡守、縣令也沒有特權。
雙方無形之中,已經在相互試探和示威了。
李安正要開口,忽聽身後馬蹄聲響。
眾人迴頭,隻見一輛青布馬車從官道南邊駛來。
車轅老舊,拉車的兩匹馬也尋常,看著就像普通商賈的運貨車。
馬車在人群外停下。
車簾掀開,一張熟悉的臉探出來。
“霍先生,不請老朽喝杯熱茶?”
此人竟然是“朱家主”。
霍平一愣,隨即又驚又喜,快步上前:“朱家主!您怎麽來了?”
李安隻是看了一眼這老者,頓時感覺寒意上湧,渾身汗毛彷彿豎起。
就彷彿看到了天敵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