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內,燭火通明。
劉徹斜倚在禦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玨,目光卻落在跪於殿中的劉據身上。
此刻,劉據正伏地叩首,姿態恭謹。
“起來說話。”
劉徹擺擺手。
劉據起身,垂手而立,卻未立即開口。
劉徹看他一眼,笑道:“怎麽,有什麽話讓太子這般為難?”
劉據深吸一口氣,鄭重道:“陛下,臣今日前來,是為霍先生封地之事。”
“哦?”
劉徹挑了挑眉,“朕之前問你,你說要想一想,現在已經想通了?你覺得該把他封在哪裏?”
劉據沉聲道:“臣以為,當封在潁川郡許縣。”
聽到這個地方,劉徹臉色玩味:“許縣?那裏可不是什麽膏腴之地。朕記得,潁川郡雖富庶,許縣卻多山地,百姓也不算多。你讓朕把一個大功臣封到那種地方,是何用意?”
劉據不慌不忙,拱手道:“臣自西域歸來後,便著人四處查訪各地民情。這些日子,臣看得越多,越覺得心驚。”
“心驚什麽?”
“心驚於豪強之患。”
劉徹眼神微動,沒有打斷。
他自然想起了霍平的話,霍平多次示警豪強,他也不得不重視。
太子與霍平一同去樓蘭,兩人自然也會聊到天下大事。
看來霍平對太子的影響也不小。
劉據繼續道:“陛下,臣查訪得知,如今豪強勢大者,已在許多地方形成壟斷。他們廣占田土,隱匿人口,致使朝廷賦稅流失。他們勾結官吏,把持訴訟,致使法令不行。他們豢養刺客死士,橫行鄉裏,致使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這是臣命人從潁川收集來的訊息。其中有一句話,臣讀來心驚肉跳——‘潁川豪強,勢力侔於守令。財賂自營,犯法不坐。刺客死士,為之投命。’”
劉徹接過竹簡,展開細看。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這幾日,他也在關注豪強,不過沒有查得這麽仔細。
劉據在一旁道:“陛下,潁川如此,他處可知。如今大漢選吏,依的是‘家貲十萬’之製。這本是為確保為吏者家有恆產、不貪百姓,可如今卻成了豪強入仕的捷徑。他們有錢,便能做吏。做了吏,便能庇護自家。庇護自家,便能聚斂更多錢財……如此迴圈往複,國何以堪?”
家貲十萬方能為吏,這也是大漢的一大特色。
漢初規定,擁有貲產十萬錢(漢景帝時改為四萬錢)以上,且非“賈人、贅婿及吏坐贓者”,可通過向政府交納一定貲財,謀得冗散官位或較低的吏職,作為升遷階梯。
這一製度的背景是漢初經濟凋敝,政府需吸引富戶參與基層治理,同時通過財產限製篩選出有一定經濟基礎、能承擔政務責任的人群,以補充官僚體係。
當今陛下推行察舉製後,貲選製度並未廢止,而是與察舉製並行。
察舉製以“孝廉”“茂才”等科目選拔人才,側重品德和才能。
貲選則側重財產資格,兩者共同構成漢代選官的多元渠道。
此時貲選更多作為基層吏職的補充來源,為富戶提供了進入官僚體係的途徑。
劉徹自然也明白裏麵的隱患,不過想要動,卻不容易。
劉據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臣鬥膽說一句——豪強之患,如今不過是初現端倪。再放任下去,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殿內陷入沉默。
劉徹盯著手中的竹簡,久久不語。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劉據,眼中有一絲複雜的光芒:“所以,你把霍平封到許縣,是想讓他……去對付那些豪強?”
劉據點頭:“陛下聖明。許縣雖非富庶之地,卻是潁川豪強盤踞之要害。霍先生此人,無根無基,無所顧忌。又有大才,能聚人心,能行非常之事。
若讓他去許縣屯田,以山地種茶,組織流民織綢緞,為西域商路備貨,既能生利,又能紮根。天長日久,他與豪強必生衝突——到那時,便是陛下用他之時。”
他看向父親,目光坦誠:“臣知道,此舉是讓霍先生去蹚渾水。但臣也相信,以霍先生的本事,蹚得過這渾水。”
劉徹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讚許,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站起身,走到劉據麵前,抬手按在他肩上:“據兒,你說得很好。好到朕幾乎不敢相信,這是朕的兒子說出來的話。”
劉據垂首:“臣惶恐。”
“不必惶恐。”
劉徹拍了拍他的肩,“朕這些年,一直擔心你過於仁厚,壓不住那些老狐狸。今日聽你這一番話,朕放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你能看到豪強之患,能想到用霍平去破局,能有這般深遠的謀劃——這樣的眼光,這樣的手腕,足以執掌天下了。”
劉據猛地抬頭,得到如此肯定,竟讓他眼眶發熱:“陛下……”
劉徹擺擺手,打斷了他:“行了,就這麽定吧。霍平封許縣,讓他去潁川,給朕好好收拾那幫土霸王。”
他轉身走迴禦案後,拿起朱筆:“朕這就擬旨。”
……
數日後,聖旨抵達朱霍農莊。
宣旨的中黃門展開黃綾,高聲誦讀:“製詔:霍平忠勇果毅,謀略超群,守城破敵,功在社稷。今封為天命侯,食邑千戶,以潁川郡許縣為封地。特許前往許縣,主持屯田之事。
山地種茶、織絲綢,準備以備西域商路所需。另賜婚無鹽氏慧,明年成婚,許其先行隨同赴許。欽此。”
霍平叩首:“臣領旨謝恩。”
接過聖旨,他心中暗暗嘀咕:天命侯?
這封號倒是夠唬人的。
不過這倒是解決了霍平的一個麻煩。
畢竟隨著樓蘭之事傳出,朝中不少人對霍平自命天人感到不滿。
現在皇帝親自給他封天命侯,那麽再有非議,就是跟皇帝過不去了。
誰會跟武帝過不去?
那不是傻叉麽?
隻是這封地許縣……潁川郡,這個地方可有點說法……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聽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好小子,果然封侯了!”
霍平迴頭,隻見朱家主正從人群中擠出來,衝他拱手:“恭喜恭喜!天命侯!這封號,老朽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迴聽說!”
霍平連忙還禮:“家主說笑了。小子不過是運氣好。”
“運氣?”
朱家主一瞪眼,“你當老朽是瞎的?那西域的事,老朽可都聽說了!三千人守城,五萬匈奴攻不下來,那是運氣?火燒峽穀,三萬追兵逃不出幾個,那是運氣?”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小子,老朽跟你說,這爵位是你該得的。隻是這封地……”
他四下看看,拉著霍平走到一旁:“許縣那地方,可不簡單。”
霍平心頭一動:“家主知道些什麽?”
朱家主歎了口氣:“老朽行商多年,潁川去過不知多少迴。那地方,表麵上看富庶繁華,實際上……唉,水深得很。”
他掰著指頭數道:“那裏豪強眾多……哪一家不是田連阡陌、奴仆成群?哪一家不是跟郡守稱兄道弟、跟朝中權貴攀親帶故?你去那兒屯田,種茶,做買賣——那些豪強能讓你安生?陛下讓你去那裏,隻怕別有一番心思。”
朱家主說著,盯著霍平的表情,看他有什麽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