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驅馬上前,環顧四周。
街道上隨處可見匆忙遺落的痕跡:打破的瓦罐、散落的草料,甚至幾支折斷的箭矢。
但確實沒有大規模軍隊駐紮的跡象。
他下馬,走進一間看似軍營的屋舍,裏麵空空如也,隻有地上殘留著焚燒的灰燼。
“他們真的走了。”
李陵走迴壺衍鞮身邊,聲音低沉,“不是潰逃,而是有序撤離。帶走了一切能帶走的物資,焚毀了帶不走的物資。留下這些農人,或是為拖延我們,或是……真的帶不走了。”
壺衍鞮臉色鐵青:“按這麽說,他們已經到夏都了?”
李陵快速分析:“應該是去夏都,不過他們帶著大量傷兵與輜重,走不快。”
壺衍鞮眼中兇光再起:“追!”
“大王。”
李陵卻攔住他,“須防調虎離山。若霍平是故意引我們離開,卻暗中分兵襲擊我們後路,或與其他援軍匯合反撲……”
壺衍鞮煩躁地揮鞭:“那你待如何?”
李陵沉吟道:“分兵。臣請率一萬人留守依循城,清理水源,修複城牆,將此城變為我軍前進據點。大王可親率主力輕騎追擊。如此,進可追敵,退可守城,萬無一失。”
壺衍鞮盯著李陵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右校王是想留在這座空城裏,圖個清靜?”
現在容不得壺衍鞮不多想。
這一次號稱集結五萬騎兵,實際上熟知戰爭史的都知道,這隻是一個虛數。
所謂五萬騎兵,水分大一點的,可能隻有兩萬多。
當然這一次水分沒那麽大,畢竟是親兒子的事情,單於不至於那麽小氣。
真正能夠過來的騎兵,足足四萬有餘。
隻不過連續幾天高強度征戰,匈奴又是放棄了往日最拿手的騎兵作戰,換成了攻城戰。
傷亡不可謂不慘重。
四萬餘騎兵,現在隻有三萬餘。
而且因為他們昨晚直到下毒的時候,才知道伊循城的人早就已經幹汙染水源的事情了。
所以他們喝被汙染的水源,已經有幾天了。
現在軍中不少人出現了腹痛的病症,越往下拖就會越多。
李陵張口就要一萬騎兵,壺衍鞮也害怕,這家夥說是為自己守城,別把自己的後路給斷了。
李陵躬身:“臣此生絕無迴答大漢的可能,所以左穀蠡王不要質疑臣的決心。依循城位置關鍵,扼守西域南道,若得此城,日後進退皆宜。且……臣留守,亦可防備霍平殺個迴馬槍。此人用兵詭詐,不可不防。”
壺衍鞮盯著李陵,心中想起自己母親的教導。
這個時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況,李陵的事情,壺衍鞮也明白。
大漢已經殺了他全家,李陵也在王庭生兒育女,確實沒有反叛的可能。
壺衍鞮思忖片刻,終於點頭:“好!我給你八千人,三日內清理好城池,加固城防。我自率剩餘輕騎追擊!我倒要看看,霍平帶著一群殘兵敗將,能逃到哪裏去!”
他調轉馬頭,對全軍怒吼:“勇士們!樓蘭人跑了!他們怕了!”
“現在,跟著你們的狼王,去把這些老鼠從洞裏揪出來,撕碎!”
“追——!”
匈奴主力如洪流般湧出南門,跟隨著撤離的痕跡,向前追去。
大軍出行,哪怕數百人,也不可能毫無痕跡的。
他們隻要跟隨痕跡,肯定能夠追上他們。
李陵立於空蕩的城頭,望著大軍遠去的煙塵,又迴望這座寂靜得過分的城池。
風吹過街巷,捲起地上的灰燼。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霍平……真的隻是逃了嗎?
這座空城,安靜得讓人心慌。
……
趙破奴的八百“囚徒軍”,在第三日黃昏抵達龍城外圍時,已膨脹為一支近三千人的龐雜隊伍。
除了核心的八百漢軍死士,後麵跟著被擊潰收編的兩個小部落壯丁、用鹽帛誘來的數百草原傭兵,以及張駿商隊全員。
龍城就在眼前。
那並非中原意義上的城池,而是一片巨大的、沿著蜿蜒河水分佈的營帳群落。
中心處矗立著高大的金色狼頭纛旗,周圍環繞著單於的金帳、各王侯的彩帳,以及無數牛羊馬圈。
時值盛夏,本該是各部大會之時,再加上主力前往樓蘭。
精銳盡出,留守的多是老弱與少數王庭護衛。
“按計劃。”
趙破奴聲音冷硬,“高不識帶五百人,衝東側馬圈,放火驅馬,製造混亂。仆多帶六百附庸兵,攻西側祭壇,焚其神旗。我率死士直撲金帳!”
“諾!”
進攻在日落時分發動。
起初順利得令人心顫。
東側馬圈大火衝天,受驚的馬群撞翻營柵,在營地內狂奔。
西側祭壇的狼圖騰被點燃,黑煙滾滾。
趙破奴親率的八百核心,如尖刀般撕開外圍零散的抵抗,直插營地心髒。
他們甚至看見了那頂巨大的、覆著金箔的狼皮王帳。
然後,龍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低沉的牛角號從營地深處響起,不同於以往聽到的任何一種——更加蒼涼、渾厚,彷彿大地本身在呼吸。
王帳周圍的“老弱”突然掀開身上的羊皮,露出裏麵鋥亮的鐵甲!
兩側看似普通的營帳簾幕掀開,湧出的不是牧民,而是成列的重甲步兵,步伐整齊劃一!
更可怕的是,營地後方高坡上,出現了數十架弩車——那不是匈奴常見的騎弓,而是仿製漢軍的蹶張弩車!
粗如兒臂的弩箭,已搭上弓弦。
“中計了!”
高不識在混亂中嘶吼,“這裏還有主力,不少主力!”
趙破奴心頭一沉,但箭已離弦:“衝進去!搶下金帳纔有生機!”
八百死士爆發出最後的兇性,撞向重甲方陣。
血肉與鐵甲碰撞。
第一排死士倒下,用身體卡住了長矛。
第二排踏著同伴屍體躍入陣中,短刀瘋狂捅刺甲冑縫隙。
但匈奴重步兵太多,陣列太厚。
弩車開始發射,粗大的弩箭穿透人群,帶起一蓬蓬血霧。
突擊,在距離金帳不足百步處,被硬生生遏止。
“結陣!圓陣!”
趙破奴目眥欲裂,他知道,突襲戰結束了。
殘存的人馬且戰且退,背靠一處廢棄的土砌羊圈,用搶來的車輛、拆下的帳篷木杆,甚至屍體,倉促堆砌成一道環形屏障。
能站著的,已不足六百。
其中近半是附庸部落的兵,此刻已麵如土色。
匈奴重步兵沒有立刻強攻,而是穩步合圍,弩車在高處鎖定。
一名身著華麗貂裘、頭戴金冠的匈奴貴人在重重護衛下,出現在陣前。
他身旁,跟著一個穿著漢式深衣、卻披著匈奴狼皮披風的中年文士。
“狐鹿姑單於……”
仆多聲音發苦,“他身邊那個,是丁零王衛律。原漢使,降匈奴者。”
仆多向其他人介紹。
至於趙破奴,他自然不需要任何人介紹。
因為他與這兩位,也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