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既是匈奴單於牙帳常駐之地,也是每年五月舉行大祭天神、會盟諸部的重要聖地。
穀地中央,巨大的單於金帳宛如一頭匍匐的巨獸,以數百根上等鬆木為架,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白色羊毛氈和防水牛皮,帳頂矗立著九斿白毛大纛。
帳外環繞著各部親王、貴族的營帳,再外則是層層守衛的精騎,氣勢森嚴。
此刻,金帳內的氣氛卻比帳外的夏日驕陽更加灼人。
狐鹿姑單於今年四十餘歲,正值草原霸主的鼎盛之年。
他蓄著濃密的髭須,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視帳下時,帶著積威與審視。
多年的征戰與權謀,讓他即便靜坐,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左側下首,顓渠閼氏安靜地跪坐在柔軟的氈毯上,為單於調理著馬奶酒。
她已年近四十,風韻猶存,是壺衍鞮的生母,也是單於最寵信的閼氏之一。
她動作輕柔,眼簾低垂,彷彿帳中激烈的氣氛與她無關。
右側,依次坐著幾位核心人物:丁零王衛律,麵容精幹,眼神銳利,是匈奴中罕見的熟知漢事的智囊。
衛律的眼神不時瞟向顓渠閼氏,似乎隨時在接收訊號。
右穀蠡王為單於長子,年約二十五六,身形魁梧,眉宇間帶著與其父相似的悍勇與桀驁。
右校王李陵,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麵容沉靜,目光低垂,與周遭匈奴貴胄的氣質格格不入。
帳中央,那名從西域晝夜疾馳而來的信使,正用幹澀的聲音稟報著樓蘭劇變:“……安歸王已被那漢人霍平,當眾以長槍釘殺於日泉宮壁……新立之王尉屠耆,乃曾在漢為質之王子,即位後立即宣佈廢棄與我大匈奴一切盟約,並……並驅逐了匈奴官吏……”
“霍平……”
狐鹿姑單於緩緩重複這個名字,“就是先賢撣和壺衍鞮提及的那個‘漢人天人’?製糖釀酒,還能八十破五百騎的那個?”
“正是此人,大單於。”
信使伏地,聲音顫抖,“此人……此人異常兇悍詭詐,左穀蠡王亦是被其所傷……”
“廢物!”
右穀蠡王冷哼一聲,打破了壓抑的寂靜,“此行壺衍鞮帶了精銳數百人,外加呼延部勇士協助。隻是讓他參加典禮,結果被人家反殺了國王,自己重傷逃迴!他平日不是自詡勇武,善於駕馭漢人嗎?這便是他駕馭的結果?將日逐王穩中取利的局麵,硬生生攪爛了!”
右穀蠡王的話毫不客氣,直指壺衍鞮無能,也暗諷了支援壺衍鞮的顓渠閼氏和衛律。
當然,主要是衝著顓渠閼氏的意思。
他作為單於長子,隻能成為右穀蠡王,與這位閼氏受寵的關係很大。
在匈奴一直都是以左為尊。
左賢王、右賢王、左穀蠡王、右穀蠡王為單於之下的四角。
左賢王相當於匈奴人的太子,原本左賢王位是先賢撣父親的。
然而先賢撣父親病死後,先賢撣被封日逐王,先賢撣的繼承權就下降了。
那麽未來競爭單於的隻有左穀蠡王和右穀蠡王二人。
右穀蠡王自然對壺衍鞮一百個看不上,特別對外表柔弱,實際上在權謀上暗中支援壺衍鞮的顓渠閼氏也充滿敵意。
看他那個意思,大有一種,你千萬別落在我手上的意思。
還別說,按照匈奴的子蒸母習俗,若真是他繼位。
顓渠閼氏作為非親母,還真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任他擺弄。
顓渠閼氏調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隻是輕聲歎息,彷彿在為兒子的遭遇心疼:“壺衍鞮那孩子,就是太要強了些……吃了這麽大的虧,心裏定是難受得緊。他從小就沒受過這等挫折……”
她的話語裏滿是慈母的憂心,卻再次將“單於之子受辱”這個事實,輕柔而堅定地擺在所有人麵前。
她充分發揮了女性的優勢,隻講感性不講理性。
狐鹿姑單於看了閼氏一眼,眼神微動,未置可否。
丁零王衛律適時開口,聲音冷靜而富有條理:“大單於,樓蘭之失,關鍵在於此‘霍平’。此人不僅技藝詭奇,更有蠱惑人心、臨陣決斷之能。安歸王暴虐,尉屠耆親漢,皆不足懼。唯此霍平,能以工匠之身,行刺客將軍之事,一舉扭轉乾坤,實乃心腹大患。”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更何況,樓蘭背約,若不加嚴懲,西域諸國必生輕慢之心,日逐王所設僮仆都尉之製恐將形同虛設。臣以為,非但要懲罰,更要‘滅國’——非屠盡其民,而是焚其宗廟,絕其王統,誅盡尉屠耆及其附逆黨羽。
讓西域諸王明白,背叛匈奴,不僅自己要死,整個家族、整個王係,都將被連根拔起!如同草原上鏟除毒草,必要毀其根基,方能以儆效尤,震懾後來者。此舉亦可為我匈奴雪恥正名。”
衛律自然是向著壺衍鞮的,更是將左穀蠡王受辱改換概念為匈奴之辱。
在曆史上,也正是此人與顓渠閼氏合作,改了狐鹿姑單於要立右穀蠡王的遺命,將壺衍鞮扶上位。
結果壺衍鞮的上位,埋下了匈奴分裂的種子。
所以這兩人,可謂臥龍鳳雛。
“雪恥正名?”
右穀蠡王再次冷笑,“用數萬匈奴勇士的鮮血和糧草,去為一個蠢貨的失敗擦屁股?衛律王,你打得真是好算盤!單於……”
他轉向單於,語氣轉為懇切,“兒臣以為,此刻大舉興兵,正中漢人下懷。漢軍正在西域邊緣遊弋,就盼著我們主力陷於樓蘭攻城之苦戰。日逐王先前的方略並無大錯,控製工匠,以糖酒之利徐徐圖之,乃長治久安之策。
是壺衍鞮急於求成,手段酷烈,才逼反了那霍平,釀成今日之禍。當務之急,應是嚴令日逐王穩住西域大局,同時以離間、賄賂之法,從內部分化樓蘭新貴,甚至伺機除掉霍平此人。貿然興師,耗費巨大,勝負難料,且恐動搖單於庭根本。”
兩種意見,一激進,一穩健,在金帳內碰撞。
這也代表兩股力量,激烈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