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匈奴不會承認的!”
一名親匈奴的貴族顫聲道。
“何須匈奴承認?”
霍平介麵,聲音鏗鏘,“樓蘭的未來,當由樓蘭人自己決定,由能夠帶來和平與財富的盟友決定!”
他轉向須卜陀及所有貴族:“擁立尉屠耆王子為新王,斷絕與匈奴僮仆都尉之約。我霍平在此立誓,隻要樓蘭與大漢交好,最美最烈的酒,最甜最白的糖,將源源不斷從樓蘭運往四方!
此地的工坊將擴大十倍,樓蘭將成為西域糖酒的中心,財富將如同孔雀河水般流淌進每一個合作的家族!跟著大漢,你們得到的不是奴役,是通商互市的厚利,是文明技藝的傳播,是子孫後代的安寧與富足!”
這是最直白也最有力的許諾——利益,生存,未來。
須卜陀心中劇烈掙紮。
他懼怕匈奴的報複,但霍平描繪的圖景又如此誘人。
就在此時,劉據手下一名護衛大步進來,手上提著一個血肉模糊的頭顱。
“壺衍鞮,伏誅!”
霍平心中一動,沒料到他們竟然把壺衍鞮給殺了。
壺衍鞮可是重要曆史人物。
劉據看到霍平神色,就對他做了一個眼神。
兩人也是一路合作,所以霍平頓時明白,這小子又演上了。
壺衍鞮帶了那麽多親衛,怎麽會那麽容易被殺。
這個人分明跟自己等人進宮的,也沒有時間去殺壺衍鞮。
所以,肯定是朱據安排好,專門來幹擾他們判斷的。
果然,須卜陀方寸大亂。
“什麽?!”
須卜陀失聲驚呼。
壺衍鞮死了!
死在樓蘭,死在今夜!
無論原因為何,匈奴單於震怒之下,必然將滔天怒火傾瀉於樓蘭!
依附匈奴的路,已被安歸王的血和壺衍鞮的死徹底堵死!
絕望與恐懼瞬間攫住了所有樓蘭貴族。
“現在,你們還有選擇嗎?”
霍平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判決,“匈奴大軍不日即至,欲將樓蘭夷為平地,以儆效尤。唯一能救樓蘭的,就是立刻擁立新王,緊閉城門,整軍備戰,同時向大漢求援!這是唯一的生路!”
尉屠耆適時上前,目光灼灼掃過眾人:“我尉屠耆在此立誓,即位之後,必善待漢使,重啟絲路,富國強兵!願與我共度時艱、守護家園者,請站到我身側!”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須卜陀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尉屠耆麵前,單膝跪地:“臣須卜陀……願奉尉屠耆王子為主,護我樓蘭!”
如同堤壩崩潰,有了帶頭的,其他貴族、將領、侍衛,紛紛跪倒一片:“參見大王!”
權力在血腥的宴會廢墟上完成了更迭。
“大王!”
霍平立刻道,“石稷等人仍在宮外與匈奴殘部血戰,請速發兵救援!”
尉屠耆頷首,目光投向衛伉:“陳將軍,可否……”
衛伉抱拳,聲如洪鍾:“末將領命!請大王下令,開啟武庫!”
須卜陀也掙紮起身:“老夫熟悉夏都佈防,願為前鋒!”
日泉宮武庫轟然洞開。
殿中還算清醒的侍衛、聞訊趕來的王宮衛隊、須卜陀的親信部屬,迅速集結起數百人。
衛伉將其分作兩隊,一隊由須卜陀帶領清剿宮內及附近頑抗的匈奴散兵,自己親率主力,殺向宮外石稷苦戰的方向。
當衛伉帶兵殺到宮門附近時,石稷與數十名護衛已退至最後一道門廊,人人浴血,雖然出現了傷亡,卻依然死戰不退。
“漢軍在此!樓蘭王師在此!”
衛伉的怒吼如同驚雷。
他揮舞長戟,如虎入羊群,瞬間將圍攻的匈奴兵陣型撕開缺口。
新加入的樓蘭士兵也爆發出悲憤的勇氣,為了生存,為了新王,向著昔日的“主人”揮刀。
內外夾擊,本就連續受到衝擊導致軍心渙散的匈奴殘部徹底崩潰,丟下滿地屍首,四散逃入茫茫雨夜。
石稷看到衛伉,再也支撐不住,以刀拄地,虎目含淚:“陳先生……家主他們……”
“成了。”
衛伉扶住他,看向周圍倖存卻戰意昂揚的漢子們,重重道:“安歸已誅,新王已立!弟兄們,我們……撐過來了!”
暴雨不知何時漸漸轉弱。
東方天際,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微弱的夜光掙紮著透出。
大殿之內,尉屠耆已下令收斂安歸王的屍體,並當眾宣佈廢除一切與匈奴的不平等條約。
那麵被血染汙的壁畫前,新的樓蘭王麵向東方,接過了象征王權的寶刀。
霍平站在殿門處,望著漸亮的天色與開始收拾殘局的宮人,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
一夜之間,樓蘭天翻地覆。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匈奴的報複,西域格局的震蕩,都將在不久的將來,接踵而至。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贏得了一處立足之地,一線喘息之機,和一個……或許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開始。
……
當渾身是血、左肩帶著深可見骨刀傷的壺衍鞮被親衛拚死救迴時,已是樓蘭夏都血戰後的第三日深夜。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呼延雲的部落。
日逐王先賢撣聞訊親自迎出金帳。
他看到這位素來驕橫的左穀蠡王此刻麵如金紙、氣息奄奄的模樣時,那雙經年算計西域事務的眼睛裏,並未流露出多少意外,反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冰封般的平靜。
“快,抬入我的帳中,喚最好的薩滿和醫者!”
先賢撣的聲音依舊沉穩,指揮若定。
整整一夜,金帳內燈火通明。
薩滿的鼓聲與吟唱低沉悠長,草藥的苦澀氣息混合著血腥味彌漫。
直至黎明前,壺衍鞮才勉強脫離險境,沉沉昏睡過去。
又過了一日,壺衍鞮蘇醒。
他靠坐在鋪著厚厚獸皮的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已重新燃起毒火,那是一種糅合了劇痛、恥辱與滔天恨意的火焰。
“發兵。”
他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卻斬釘截鐵,“日逐王,立刻整合你部與呼延部所有能上馬的勇士,還有你在西域諸國能調動的仆從軍。
十日之內,我要看到大軍兵臨樓蘭城下!我要屠城!雞犬不留!要用尉屠耆和那個霍平的頭骨做酒碗,用所有漢人的血……洗刷我的恥辱!”
金帳內除了先賢撣,隻有侍立一旁的呼延雲。
她聽著這充滿血腥味的咆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但垂著眼,沒有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