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醒來時,天還未亮。
帳篷裏麵,張奉等人輪流以伺候名義守著。
可以說看著霍平的一舉一動。
帳篷外有兩人看守,都是呼延雲手下的精銳。
見到霍平出來,其中一人立即跟上,另一人則快步離去——顯然是去通報。
霍平沒有理會,徑直走向分配給自己的臨時工坊。
那是部落邊緣一個獨立的帳篷,裏麵已經按他的要求準備了石臼、麻布、陶罐和大量黍米。
“我需要鮮奶、蜂蜜還有草木灰……”
霍平看了眼跟上來的張奉,然後說出自己想要的其他東西。
張奉自然不會離開,他眼珠子轉了轉,喊來一位匈奴人讓他去準備。
他應該是得到命令,就是寸步不離。
霍平也沒有管他。
半個時辰後,材料備齊。
呼延雲也來了,身後跟著先賢撣,這位日逐王居然真的為了自己的事情,親自來觀看。
看到這些準備材料,先賢撣問道:“天人所做的,莫非是飴糖?”
飴糖就是麥芽糖,中國麥芽糖的曆史可追溯至西周時期。
《詩經?大雅?綿》中就有“周原膴(wu)膴,堇(iin)荼如飴”的詩句,表明當時人們已熟悉這種甜味物質。
一直到漢朝時期,大漢這邊已經有了成熟的工藝製作麥芽糖。
匈奴這邊通過劫掠、互市等方式,自然也知道麥芽糖,不過他們的製糖工藝更加簡陋。
而且做出來的糖,品質都特別差。
隻不過,麥芽糖並不是稀奇物。
呼延雲聞言,似笑非笑:“區區飴糖,便號稱能抵得上雙倍貢賦?”
霍平也不看他們,自顧自道:“之前我與居次說過,隻要你們相信,那麽我就能夠幫助你們。如果你們沒有足夠的信任,我也很難做成事情。”
先賢撣麵無表情地看了呼延雲一眼:“在天人麵前,不要賣弄你的聰明,多看多聽少說話。”
呼延雲臉上閃過一絲冷笑。
她明白父親說的就是場麵話,真要是這家夥搞一些劣質的飴糖出來,隻怕父親會第一個抽刀殺人。
霍平開始工作。
他先挑選黍米,一顆顆檢查,隻取飽滿無缺的。
這一過程極其緩慢,呼延雲已經有些不耐煩,但先賢撣卻看得仔細。
“為何要挑揀?”
先賢撣突然問。
“顆粒不飽滿的,發不出好芽。”
霍平頭也不抬,“糖分不足,做出的糖會發苦。”
先賢撣眼前微微一亮,他也嚐過草原上製作的飴糖,確實有的糖會發苦。
如果以飴糖為產品,發苦的飴糖肯定價值大大降低。
霍平輕易點破這一層道理,讓先賢撣對他有了信心。
這家夥確實懂行。
他也明白霍平要做什麽了,就是用普通的材料,做出高品質的飴糖。
如此才能成為向西域諸國傾銷的產品。
挑完米,他取來溫水——不是尋常溫水,而是混了少許羊奶的。
霍平將黍米浸入,解釋道:“奶能催芽,且能去雜味。”
其實從這裏開始,霍平就在扯淡了。
他自然有改進麥芽糖的製作方法,小時候在農村,有些老人自己就會做糖,做的正是麥芽糖。
霍平小時候愛吃糖,就跟著村裏麵的老人學過。
如今在【天工開物】的加持下,他對於此項技術的推演能力也大大提高。
足以利用這個時代的工具,做出更高品質的麥芽糖。
不過就連這個技術,他也不願意交給匈奴人。
所以霍平經過一天的思考,決定在改進的麥芽糖技術裏麵,增加一些無用的流程。
隻要在正確的知識裏麵,摻雜少量錯誤的知識,就足以讓他們繞彎子。
一旦彎子夠多,他們的試錯成本就會變大,讓他們也不願意輕易嚐試。
果然,先賢撣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接下來的步驟,霍平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將浸泡過的黍米鋪在麻布上,放在帳篷內避光處。
這一步需要等待,但他知道先賢撣不會枯等,於是同時開始準備其他工具。
“濾汁需要多層麻布,越細密越好。”
霍平展示著手中的布料,“你們用單層粗布,雜質全混在糖裏,所以品質受到了影響。”
將所有工具展示結束後,霍平說道,“今天演示結束,後麵就是非常重要的過程。”
製糖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其中包括還有發酵一類的,都需要時間。
霍平將這些時間都利用上了,又增加了一些形式上的流程。
包括當眾演示如何用石臼搗碎芽米,如何選芽——芽隻長到半寸,絕不能多。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步先賢撣和呼延雲都不厭其煩地過來。
甚至一些匈奴牧民都想要過來看,卻被呼延雲讓人趕走,隻留下了一些老人。
剛開始不少人都是比較質疑,直到霍平搗出的漿汁渾濁不堪,但加入少量草木灰後,雜質開始沉澱時,他們又覺得奇異起來。
“這是何原理?”
先賢撣不懂就問,也是為了能夠更多瞭解工藝。
“灰能吸附雜質。”
霍平簡短迴答,不願多解釋。
過濾過程最費時。
霍平用三層麻布反複過濾,直到汁液清澈見底。
曆時三天,最後熬煮也是關鍵。
霍平升起小火,將糖汁緩緩倒入陶罐。
他一邊攪動,一邊撇去浮沫。
這一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火大了會焦,火小了不凝。
匈奴人慣用猛火,往往熬出一鍋焦苦的糊狀物。
霍平熬煮過程中,他將陶罐在石台上緩緩轉動,罐口對準南方。
霍平閉目低誦著自編的“咒語”,帳篷裏靜得能聽見火堆裏木柴的劈啪聲。
十餘名匈奴貴族屏息觀看,臉上寫滿敬畏與困惑。
“這是做什麽?”
先賢撣的聲音打破寂靜。
霍平睜眼:“迴日逐王,這是‘汲南方朱雀之炎’。糖乃地精所化,需借四方神獸之力調和,方能甜而不膩,潤而不黏。”
呼延雲站在父親身後,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她讀過漢人的書,知道方士煉丹時也常搞這類儀式。
隻是製糖而已,為什麽也要弄這樣的儀式?
“繼續。”
先賢撣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他在鋪著狼皮的石凳上坐下,手輕輕搭在刀柄上。
霍平完成儀式,將陶罐端迴火堆。
他沒有立刻加熱,而是取來那個精緻的小銅壺——壺身雕刻著古怪的符號,用他的話來說是“上古密文”。
幾滴“神水”落入糖汁,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騰起淡淡白氣。
帳篷裏響起驚歎的低語。
“神水化入,天火相接!”
霍平朗聲道,其實心中暗笑。
硝石遇熱分解產生氣體的簡單化學反應,在公元前92年的草原上,足以被稱為神跡。
而這硝石,也是這兩天利用時間製作的。
實際上霍平就是在拖延時間,終於,等到木勺舀起的糖汁垂下完美的旗麵。
這也就意味著,糖已經熬煮差不多了。
不過哪怕是匈奴老人,現在也有些昏頭了。
知識點太多了,完全記不下來啊。
先賢撣這種老狐狸,自然也能察覺到,霍平做了不少手腳。
隻不過,每一個步驟都有說法,似乎不做不行。
而且每當他快忍耐不住的時候,霍平就會給一個知識點。
這也讓他難以甄別。
呼延雲幾度想要派人進來,將霍平抓起來拷打,不過都被先賢撣眼神製止。
要做一個有耐心的獵人,才能抓到狡猾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