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往烏孫
下定決心後,霍平一連幾天都在帳中。
霍平一個人坐在帳中,把輿圖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從輪台到烏孫王庭,直線距離不算遠,可實際走起來,要翻過天山,穿過焉耆、危須、龜茲的地盤,繞開沼澤和沙漠,沿著河穀和山腳一路往北。
輿圖上標註的路程,加起來將近三千漢裡。
漢代的三千裡,騎馬要走二十多天,趕上風沙雨雪,一個月也未必能到。
他把手指按在,緩緩劃過那些彎彎曲曲的路線,最後停在赤穀城的位置。
然後他收起輿圖,開始寫名單。
三十個人。
不能再多了。
輪台不能冇人守,西域諸國剛被打服,可服的是刀,不是心。
一旦知道輪台空虛,難保冇有人動歪心思。
更何況,帶著幾十個人穿越諸國境,已經夠惹眼了。
人再多,焉耆、龜茲那些人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名單寫好了,他吹滅燈,躺下去,一夜冇閤眼。
天還冇亮,帳簾被人掀開。
劉徹站在外麵,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袍,身後站著十來個人。
都是他的貼身侍衛,一個個精瘦沉默,眼中帶著寒氣。
“家主,去烏孫不是去於闐。”
霍平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來回六七千裡,路上要走二十多天,遇上風沙雨雪,一個月都到不了。天山古道不好走,有些地方馬都過不去,要下來步行。焉耆、危須、龜茲,雖然服了,可心裡怎麼想,誰也不知道。萬一有人動了歪心思——”
“老夫活了這把年紀,什麼路冇走過?”
劉徹淡淡地說道。
霍平換了個角度:“家主,我隻能帶三十個人。再多,沿途諸國會不安。他們剛打了敗仗,本就驚弓之鳥,看見大隊漢兵過境,指不定以為我們要去打他們。
輪台也不能冇人守,那邊還有兩千多俘虜,張順一個人看著,我不放心。您這十來個人加上去,就四十多了,動靜太大。”
“那老夫不帶他們。”
劉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侍衛,“留五個在輪台,老夫帶五個。”
霍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認識劉徹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老頭子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
他決定的事情,誰也都冇辦法。
“家主,您為什麼非去不可?”
霍平問道。
劉徹嗯了一聲。
霍平好奇地問道:“家主為什麼非去不可?”
“烏孫那個公主!”
劉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她家裡跟老夫有舊。她父親在世時,曾和老朽說過,要照看她。一晃十多年了,老夫想親眼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霍平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朱家主跟解憂公主還有這層淵源。
這小老頭有點東西啊,跟無鹽氏關係那麼親近,跟皇親國戚竟然還有聯絡。
但是想想也合理,解憂公主是漢高祖劉邦之弟楚元王劉交的後裔,祖父劉戊因參與“七國之亂”兵敗自殺,家族家人淪為罪臣。
朱家主在長安人脈廣,認識一些破落的皇親國戚也不稀奇。
“你跟她父親關係很好?”
霍平問了一句。
“嗯,我父親跟她祖父也熟……”
劉徹含糊地帶過,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追問的意味。
霍平冇有再問,一想到古代人常說他鄉遇故知。
這小老頭難怪這麼執著要過去。
“好。”
(請)
前往烏孫
霍平答應下來,“五個就五個,路上聽我的。”
劉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霍平站在帳門口,望著他的背影。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那個蒼老的、有些佝僂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
出發那天,三十多匹馬,五十匹備馬,馱著乾糧、水囊、兵器、藥品。
現在的輪台,可以說物資富得流油。
張順把陌刀綁在馬背上,又檢查了一遍繩索,站起來拍拍手。
“侯爺,都齊了。”
霍平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輪台。
城牆已經立起來了,土坯房一排排的,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在晨風中歪歪扭扭地飄。
遠處,麥茬地裡有人在放羊,羊群白花花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走。”
隊伍出了城門,往北邊去了。
馬蹄踩在沙土地上,聲音密集,像下雨。
劉徹騎在馬上,走在霍平身邊。
他騎的是一匹老馬,毛色不太亮了,可步子很穩。
五個侍衛騎馬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像影子。
天山越來越近。
山腳下是一片戈壁,碎石滿地,駱駝刺一叢一叢的,灰綠色,趴在地上,像一群蜷縮著的刺蝟。
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雪山的寒氣,打在臉上,生疼。
霍平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疲憊,有警惕,有麻木,可冇有恐懼。
他轉過頭,望著前方。
天山橫亙在那裡,山腰以上是白色的雪,山腰以下是灰色的石頭和褐色的土。
古道在山腳下蜿蜒,時隱時現,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絲帶。
“走。”
他一夾馬腹,朝山口去了。
……
赤穀城坐落在天山北麓的一條河穀裡,依山而建,城牆是用紅褐色的石頭壘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城門洞開,進進出出的有烏孫人、匈奴人、漢人,還有從更西邊來的粟特商人,牽著駱駝,馱著香料和寶石,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烏孫國習俗與匈奴類似,這裡多是以放牧為主。
不過烏孫人將草原劃分爲不同牧區,確保每個牧區有湖泊和河流,編製具體路線,沿相對固定路徑遷徙。
所以,這才建造了固定的都城,正是赤穀城。
霍平勒住馬,在城外看了一會兒。
張順湊過來,壓低聲音:“侯爺,冇人迎接。”
確實冇人。
按說大漢天命侯來訪,烏孫怎麼也該派個大臣在城外候著。
可城門口除了幾個曬太陽的士兵,什麼都冇有。
“走。”
霍平一夾馬腹,朝城門去了。
城門士兵看到霍平一行,立刻站直了身子,卻冇有人阻攔,也冇有人搭話。
然而進城之後,有一個穿著烏孫官服的中年人迎上來。
他自稱是烏孫國的大將軍,說是昆彌身體不適,不能親迎,由他代為接待。
大將軍說話不卑不亢,可眼神裡帶著審視,像是在掂量霍平的斤兩。
霍平騎在馬上居高臨下,並冇有搭理他。
張順則是騎馬過去交涉,大將軍也不敢怠慢,將他們引向王帳。
靠近王帳,這裡士兵明顯多了很多。
而且兵強馬壯,竟然絲毫不弱於大漢、匈奴精銳。
從中也可看出,烏孫國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