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洛陽宵禁,銅駝街坊門緊閉。
唯洛水畔的胡肆,因有胡商背景,竟得金吾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依舊燈火通明,胡樂喧沸。
酒肆內,堂中遊俠兒袒胸露臂,酒碗碰撞聲不絕,已有七八分醉意。
此時,眾人目光都被台上跪坐的胡姬吸引。
那胡姬高鼻深目,體態婀娜,十指翻飛,琵琶弦上錚錚然迸出《相和歌》的調子。
但聞胡姬嗓音清越:“……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唱到此處,台下一片喝彩。
而唱至‘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時,已有遊俠兒從懷中掏出五銖,拍在案幾上:“酒家!再打酒來!”
中間有個混在遊俠兒中的漢子,略帶幾分醉意高聲道:“諸君可知這歌中所言‘千秋二壯士’是誰?便是今日在公車司馬門前,一聲大喝驚退金吾衛的文、管二位壯士!”
遊俠兒們聞言,酒碗重重往案上一頓:“當真?”
“那還有假?”那人繪聲繪色道,“某聞那二位壯士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金吾衛持戟圍上,文壯士一聲暴喝‘某乃王君麾下文醜是也’,聲如炸雷,嚇得金吾衛們連退兩步,管壯士更是一步踏前,怒目圓睜,金吾衛竟無一人敢上前!”
“真丈夫也!”遊俠兒熱血沸騰,拍案大呼,“當痛飲三碗!”
說罷,紛紛解囊,五銖叮噹擲入酒家盤中:“酒家!再上三壇烈酒,某等今夜不醉不歸!”
而酒家早已樂開了花,遊俠兒的呼聲倒比那曲子更動聽。
遊俠兒們聞歌唱罷,放聲而笑:“酒家,此曲何人所作?”
酒家聽得五銖錢叮噹響,心情大好道:“回好漢的話,此曲乃是陛下欽點茂才王府君所作。”
有遊俠兒一聽,便高聲喝道:“可是今日公車門前二壯士口中的王君?”
那混在遊俠兒中的漢子立刻道:“酒家既說是陛下欽點茂才,那便是他了,某聽聞這王府君,就是那北海設鼎結交天下英雄的王豹。”
遊俠兒們再次騷動起來:“哦?竟是那個‘交友賽孟嘗’的北海王豹!某早有耳聞,惜北海太遠不曾前去拜會,不曾想他竟來了洛陽!”
忽有人道:“北海路遠,王君既來洛陽,吾等明日不如前去拜會?”
眾遊俠一聽:“好主意!明日便去訪王君下榻何處!”
此刻,胡姬指尖一撥,琵琶聲再起,酒肆內喧嚷更盛。洛水無聲東流,倒映著這一隅荒唐燈火。
這天夜裏,洛陽角落多處私自開的酒肆,都傳唱這首曲子,遊俠歡歌痛飲,酒家們因此賺了不少,更何況還有人給了金餅。
次日,清晨,銅駝街上喧囂。
那些正當經營的酒肆已經開業,俠客之樂在酒肆中傳唱,有習慣喝早酒的老漢們已經開始津津樂道;
老槐蔭下說書人,不再講高祖斬白蛇,拍案講的乃是‘二壯士喝退金吾衛,中郎將義釋莽撞人’!
旁邊很快就圍了幾個早起的遊俠兒,紛紛喝彩叫好。
這時,王豹一行人帶著幾個‘奴僕’挑著禮盒,招搖過市,引眾人側目。
忽而槐樹上聽書孩童,指著王豹身後兩個魁梧身軀喊道:“看!是莽撞人!”
遊俠兒們紛紛看去,遂朝為首之人高聲道:“郎君可是北海設鼎的王府君?身後可是‘千秋二壯士’文醜、管亥?”
王豹聞言嘴角微揚,朝幾人拱手道:“在下正是北海王豹,敢問各位英雄姓名?”
兩莽撞人也拱手自報姓名,於是幾個遊俠連忙拱手:“豈敢當英雄二字,吾等見過王君。”
隨後幾人又自報姓名,王豹聞名暗嘆,可惜沒有熟悉的名字,但麵上仍是禮遇有加,一夥人七嘴八舌,便在街上攀談起來。
少頃,王豹抬手笑道:“諸君且聽某說,今日得見諸君幸事也,某也早欲與洛陽豪俠們把酒言歡,然昨日董將軍義釋文管二壯士,吾還需前去拜謝董將軍之恩!不如諸君且先去馬市酒壚稍候,待謝過董將軍之後,吾等即刻前往馬市,與諸君痛飲幾碗!”
遊俠兒們聞言喜道:“彩!”
忽有人低聲提議道:“王君乃是朝廷命官,在馬市與吾等喝酒,惹人非議,不如去洛水河畔,那裏皆是吾輩中人,且看誰敢嚼王君舌根。”
王豹大笑道:“那便一言為定!”
雙方約好地點後,王豹一行人又至洛陽南宮,在光祿勛屬下官舍,立於五官中郎將府外,駐步不前。
王豹一聲高喝道:“北海王豹,特來拜謝董將軍昨日解圍!”
此言一出,光祿勛屬下官舍中其他府邸朱門紛紛開啟,有管家、奴僕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少頃,董府朱門大開,董重一身錦袍玉帶迎出。晨間早有耳目傳入府中,光聞說書人那‘義釋’二字,便讓他眉開眼笑。
於是此時的他臉上堆滿笑意,大步跨出府門抱拳笑道:“文彰何必多禮!昨日之事,不過舉手之勞!”
王豹抱拳一禮,姿態恭敬:“董將軍高義,豹銘感五內。若無將軍援手,豹兄弟恐陷囹圄,此恩不敢不報。”
隨後給了周朗一個眼神,周朗心領神會呈上禮單。
董重接過禮單掃了一眼,哈哈大笑:“文彰言重了!來,入府一敘!”
……
另一邊,太學門前,槐蔭蔽日,諸生往來,衣冠濟濟。
洛陽太學生們,一覺起醒來,天塌了!
自從汝南許氏兄弟主持‘月旦評’以來,向來隻有他們發起清議,帶動輿論,網暴別人。
然而今兒一大早,太學旁的馬市,酒肆中已經開始傳唱《俠客行》,可謂倒反天罡,這還了得?
於是一個個呼朋喚友,齊聚太學庭中。
“諸君可曾聽聞,昨夜子時,洛水外有遊俠聚集,擊缶高歌,先贊千秋二壯士,後言吾輩訟虛名!”
有年輕些的意氣書生,血氣方剛:“此曲定是商賈豎子所作!”
槐蔭下‘德高望重’的青衫士子振袖而起:“《禮記》有雲:‘君子不重則不威!’王豹縱奴行兇,反以俚曲謗譏太學,豈非以武犯禁、壞吾名教綱常?”
身旁同窗附和:“《論語》曰‘君子矜而不爭’,彼輩卻以‘十步殺一人’為榮,此乃桀紂之音!康成先生注《樂記》謂‘亂世之音怨以怒’,此子當真有辱師門,當逐出茂才之列!”
幾個太學生憤憤拂袖:“此輩不治,何以為清?去郎舍!找孔議郎去!”
忽有一人起身,氣質清雅,儀態端莊,膚色白皙,眉目疏朗,雙目清澈隱含銳利,似能洞悉人心。
但聞他音色清朗,不疾不徐:“諸君且慢,彧以為昨日之事,頗有詭譎,不可不察,市井皆言‘王豹縱奴行兇,羽林軍強拘士林’。然彧昨夜訪遍學舍,吾等同窗俱在太學,無人失蹤。”
青衫士子拂袖道:“文若此言差矣!縱非吾等太學中人,亦是郡國諸生,豈不聞刑不上大夫?安敢公然於市井毆辱士子、使鷹犬肆意拘拿?”
此言一出,太學生們群起激憤:“不錯!《春秋》有義‘大夫無遂事’!今彼輩未奏天子而私刑士子,此乃僭越!走!找文舉兄去!”
……
於此同時,亦有耳目傳入宮闈。
永樂宮。
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隨後左豐躬身趨入:“太後,王府君方纔攜重禮招搖過市,明謁董將軍,於光祿勛屬下官舍高唱:拜謝董將軍昨日解圍。”
董太後唇角微勾:“既如此,傳話入黃門北寺獄,那幾個潑皮可以招供了。”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