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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何棄萬年耶?”
嘉德殿內,少女跪於榻前梨花帶雨,哭喊聲迴盪在空寂的大殿之中,然劉宏昏厥,已若罔聞。
左豐跪於她身後左顧右盼,入殿之前,他便以公主探視為名,遣退侍衛和留殿伺候的黃門侍郎。
此時,見四下無人,又見劉宏毫無動靜,於是扔下哭泣的公主,在一旁案幾上,翻出一條黃絹,匆匆起筆,又再次環顧四周,小心翼翼收入袖口。
緊接著,踩著小碎步來到萬年公主麵前,低聲道:“陛下已是天人五衰之相,還望公主節哀,莫擾了陛下最後一程。”
劉瑗聞言用力擦拭著眼中淚水,嗚咽之聲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左豐卻已是心急萬分,轉頭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劉宏,確認冇有甦醒的跡象後,他當即俯於劉瑗耳邊,低語道:“公主殿下,陛下遺詔,令公主陛下即刻啟程,前往揚州與箕鄉侯完婚。”
劉瑗聞言,嗚咽之聲驟停,眼中帶著一絲怒容:“從來隻有駙馬入洛尚主,豈有公主遠嫁,父皇又豈會如此下詔?左豐!汝好大的膽子,敢在父皇駕前矯詔!不懼吾斬汝頭顱乎?”
左豐聞言心頭一跳,心虛的又看了劉宏一眼,見無動靜,急忙俯地磕頭,倉惶道:“公主容稟,陛下確有此旨意。陛下病危之際,托幼主辨於蹇公,然何氏豈會甘心?洛陽大亂在即,奴婢想來,該是陛下偏愛公主,恐公主捲入此爭鬥,故下此詔。”
劉瑗聞言,一時竟分不清此話真假,臉上露出狐疑之色:“父皇欲傳位董侯?此言當真?”
左豐磕頭如搗蒜:“此等大事,奴婢豈敢妄言?何況……”
隻見左豐微微一頓,猶豫片刻,狠狠一咬牙道:“況如今箕鄉侯先罪於何進,又與趙、張二常侍生隙,今牧揚州手握兵權,功高震主,史侯、董侯無論何人繼承大統,皆會以尚公主之名,召箕鄉侯入洛完婚——”
說話間,他抬頭,目光誠懇看向劉瑗道:“公主試想,箕鄉侯何等英雄了得,豈能不知支身入洛,命將休矣,屆時必定興兵而來,則大漢危矣!故陛下才立此詔,望公主為漢室江山計,遵陛下遺命,赴揚完婚,以安揚州兵事!”
說罷,他重重一磕,其忠肝義膽之態,令人動容。
劉瑗聞其言辭懇切,又有理有據,登時有些無措,又見病榻上素來疼愛自己的父皇將不久於人世,心如刀絞,萬千思緒隻化作哀念,一頭撲入病榻,哭嚎道:“父皇若真有此意,便睜眼看看萬年!萬年此次決不再忤逆……父皇!”
左豐在旁是嚇得心驚肉跳,生怕劉宏忽然醒過來,那可真是小命不保了!
於是他在旁急勸道:“公主如今乃箕鄉侯在洛唯一掣肘,此事十萬火急不可再拖,若讓蹇公和何進知曉,必定從中阻攔,屆時陛下苦心將毀於一旦也!”
但見劉瑗不為所動,左豐一咬牙,眼中閃過狠色:“臣奉陛下遺命送公主入揚州,此事刻不容緩,望公主恕臣無禮!”
劉瑗聞言一驚,正欲轉頭嗬斥,隻覺後頸連帶著胸腔一聲悶響,是兩眼一黑。
但見左豐收回手刀,急忙背起劉瑗,匆匆而出,穿過甬道,便遇上了被他趕到殿外的侍衛和小黃門。
左豐見眾人,是聲先奪人道:“公主哀思過度,吾帶公主尋太醫,汝等速速入內護衛駕前。”
眾人聞言一怔,但見左豐已大步而出。
緊接著,他揹著公主匆匆朝北宮而去,凡遇侍衛便言太醫診斷,公主哀思過度,需送回宮中靜養。
而實際卻是直奔停放在北宮外的車駕,趕車的義子見他揹著公主前來,心中是咯噔一聲:“義父何為?”
但見左豐豎食指於嘴邊,低聲道:“方纔天子遺詔,送公主入揚州完婚,此事刻不容緩,吾來趕車,汝速速回府,召集奴仆,收拾細軟,吾等在虎牢關前相遇!”
義子聞言一怔,但見左豐催促:“速去!”
緊接著,左豐親自趕車出皇宮,行至宮門,但見金吾衛林立,侍衛見左豐親自趕車,當即抬手攔路:“左黃門且慢,車上何人?”
但見左豐從袖口抽出黃絹,尖聲道:“奉陛下詔令,萬年公主今已及笄,即刻前往洛陽完婚!”
眾金吾衛聞言一怔,顯然冇聽說過公主遠嫁的,但天子賜王豹尚公主天下皆知,又見他有聖旨在手,故不敢阻攔,紛紛退開。
正當他懸起的心落下,剛要趕車時,忽而身後傳來一聲悶雷般的:“且慢!”
左豐心頭猛跳,轉頭而視,但見一將是虎背熊腰,披盔戴甲,按刀而立。
但見那人冷眼看向左豐,隨後行至車簾邊,抱拳道:“騎都尉鮑信,拜見公主!”
然而車中並無迴應,鮑信當即收手向刀柄按去。
左豐見來者鮑信,心中先是一定,又見鮑信麵露凶光,當即跳下馬車,幾步上前,伸手掀開車簾一角,低聲道:“鮑將軍且看,車上真是公主。”
鮑信聞言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見公主癱坐車中,雙目閉闔,瞳孔猛然一縮,正要拔刀,卻聞左豐低語:“此乃陛下之意,公主不肯入揚,隻能出此下策。”
鮑信冷笑,抬手道:“口說無憑,還請左黃門借聖旨一觀!”
左豐聞言一邊將黃絹遞上,一邊低聲道:“鮑將軍可還念箕鄉侯昔日提攜之恩?天子病危,公主若在洛陽,他日新帝登基,若召箕鄉侯入洛完婚,則箕鄉侯命將休矣!”
鮑信低頭掃了一眼黃絹,隻見上頭並未加蓋玉璽,心知此乃左豐矯詔。
但他又聞左豐之言,握刀之手,卻鬆了幾分,臉色陰晴不定,狠狠一咬牙,奉還黃絹,笑道:“天子明詔,令金吾衛護送公主入揚,左黃門為何不言?”
左豐聞言一怔,猜到鮑信欲助王豹,隻是信不過他左豐,欲派心腹隨行。
但左豐卻不惱,有金吾衛隨行,就更像這麼回事兒了。
於是他心下大喜,找了個蹩腳的藉口,道:“方纔未見都尉,故不敢私調,今既見都尉,還望都尉奉詔,調兵遣將護送公主。”
鮑信當即拱手:“末將領命!”
話音剛落,他低聲道:“公主出嫁,若無依仗,惹人生疑,左黃門且隨某前往大營,某調禁軍隨行。”
左豐大喜拱手道:“左某代箕鄉侯拜謝都尉高義!”
緊接著,鮑信親自開道,帶左豐至禁軍大營,調心腹,攜糧草,高舉天子出行依仗,送出洛陽城。
臨彆前,鮑信拱手而笑:“有勞左黃門代某恭賀君侯大婚!”
左豐鄭重還禮:“左某一定帶到!”
於是乎,左豐有金吾衛和天子儀仗相護,一路暢通無阻,直至出洛陽十裡,萬年公主悠悠醒來,先是感到後脖的劇痛和車廂的搖晃。
她猛地坐起,掀開車簾——洛陽的城牆早已消失在視野儘頭。
繼而恐懼和孤獨瞬間將她淹冇,她抱緊雙臂,蜷縮在角落,遭此大變,今已身不由己,不知往後命運將如何,唯淚水決堤,哭聲慟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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