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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
暮色四合,劇縣相府內外早已燈火通明。府前車馬絡繹,冠蓋如雲,北海豪族、名士、屬吏皆至,皆因今日北海相秦周設宴,為孔融遷轉議郎而餞行。
正如孔禮所料,這不孝子此次立功,卻正式得罪了張讓,故司徒袁隗表奏,從侍禦史遷轉為議郎,雖說是奪監察職權,但議郎之位,卻有機會下放地方官員。
侍禦史和議郎,雖然都是六百石,但二者性質不同,侍禦史有監察百官之權;而議郎隻是閒職,工作就是,有話說就奏表朝廷,無話可說也冇人逼你,一輩子擺爛也行,反正工資照發。
實權轉閒職,為何值得慶祝呢?因為一般到議郎這個位置,要麼就是有地方官空缺得下放,基本都是一縣之君,甚至可能是放為郡守(比如皇甫嵩和盧植);要麼就得罪了人,或者冇提過啥好的建議,那就是在洛陽養老。
而孔融乃是孔子二十世孫,自幼有讓梨名聲,更是黨人力挺的物件,再加上奉旨巡查北海後遷為議郎,大概率就是等秦周調任後出任北海相的。
故此,賓客是魚貫而入,或著錦袍,或披鶴氅,腰間佩玉叮咚,步履間皆是名士風範。
正堂之上,秦周高坐主位,麵如滿月,笑意盈盈。左右分設長案,賓客按尊卑入座。
孔融居左首,一襲素色深衣,腰懸黑綬印囊,神色從容,卻難掩眉宇間一絲得意,其身後還站著個英姿勃發,身高七尺的少年郎,看歲數當隻有十五六歲。
案幾上,金樽玉盞,盛滿醇酒。侍者穿梭其間,奉上炙鹿、蒸豚、魚膾、菹醢,香氣四溢。
酒過三巡,秦周舉盞笑道:文舉此番入洛,必得大用,他日若為二千石,勿忘北海故舊!
眾人鬨笑,紛紛附和。孔融亦舉杯,朗聲道:融不過僥倖得蒙朝廷拔擢,豈敢忘諸君提攜之恩?
席間,有儒生擊築而歌,吟《鹿鳴》之章;亦有豪族子弟投壺為戲,箭矢入壺,引得滿堂喝彩。
座次靠前處忽有一人起身,乃北海名士管寧,素來清高,今日破例赴宴。他手持一卷竹簡,肅然道:文舉此去洛陽,當以正道匡扶朝綱,莫負聖賢之學!
孔融聞言,正色拱手:管兄金玉之言,融謹記於心。
角落裡,王豹坐在便宜父親王紀之後,斜倚憑幾,自飲自酌,聞言癟癟嘴,這愣頭青是真敢說。
這管寧也曾跟隨鄭玄治學,年長王豹五歲,青史留有‘管寧割席’的清高典故,當年王豹剛聽名號之後就熱情貼上去了,不曾想貼了個冷屁股。
這廝素來清高,尚德行,吃安貧樂道那一套,和王豹這類人種種全然相反,故此完全不屑和王豹這等離經叛道之人相處,而在王豹看來,這純屬負情商。
這一路上他已經早已聽孔融講了朝中對張氏的定罪,以及袁氏放任張敏升職州賊曹從事的訊息。
機智如咱豹,哪能不知,張圭是犧牲品,他王豹又何嘗不是,箕鄉一局,他是棋手,但在若放到北海這盤棋上,他又何嘗不是那顆點在天元棋子呢。
這不孝子升遷,不就是把他的功勞全部拿走了麼,要不是秦氏貪圖細鹽之利,達成共識要幫他在箕鄉站穩,估計他連個代理遊繳都混不上。
故此一直到現在,心裡還在罵罵咧咧。
但主要還是對袁氏放任張敏升職的行為不滿,純粹是給他留後患,於是他對阿瞞那句,豎子不相與謀,深表讚同,內心不知吐槽了袁本初祖上幾代。
其實人袁本初挺冤枉的,這時候的本初兄,八成還在帶著阿瞞勾欄聽曲兒呢。
這時,秦周卻看向了王豹這邊,笑盈盈舉杯道:“仲理,這次文舉能建功,令郎也功不可冇啊,如此年少聰穎,足見王氏家風。”
仲理是王豹便宜父親的表字,王紀聞言卻不覺有多光彩,他本就不同意王豹出任小吏,但人北海相親自點名,他也隻能舉杯道:“犬子頑劣,不思治學,縱有寸功,皆蒙府君栽培。”
孔禮堆笑亦舉杯道:“仲理言重了,前日府君還責備某這叔父嚴苛,不想爾這做父親的更甚,賢侄當初找某要這小吏時,曾言紙上學來終覺淺,如今建功果得真知啊。”
王父連忙拱手:“二君謬讚了,犬子都是些小聰明,某卻更望他能安心治學,以免辱冇鄭君名聲。”
王豹聞言卻是心中暗忖:這秦周有意拉攏是圖謀私鹽,孔禮就有意思了,這還解釋上了為何不給升職?
有趣,張氏一除,孔、秦又開始各自搞起小動作了。
這時,剛纔直言叮囑孔融的管寧卻是側目,得聞‘紙上學淺’幾字,卻開口道:“季豹此言,寧心有慼慼。《易》雲‘君子多識前言往行’,子謂‘紙上淺’,敢問當以何者深?”
季,簡單說是學弟的意思。
王豹一怔,完了,這負情商衝我來了!這我哪知道,你問陸遊去啊,莫不是成心刁難我胖虎?
嗯……若按陸遊那後半句,包糊弄不住他的,讓陸遊本人來,估摸著也會被他懟,畢竟這是經學的時代,咱得給你找個厲害的對手!
有了!朱子曾讚你為東漢末年第一等人,且讓你也見識下朱子的名言。
於是他舉杯起身笑道:“不瞞幼安兄,豹剛得這一任小吏不久,所悟尚不深,然近來連日率黔首開渠抗旱,昨日功成,倒略有所得,隻道是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看似說水卻暗藏深意,越是細品,便越有味道,管寧雖然頭鐵,但卻是個正經讀書人,得言陷入思索之中,在場名士無不細細品味,王豹見眾人模樣不由揚起嘴角,這朱子之言,你們慢慢嚼去吧。
孔融忽然擊節讚歎:好一個問渠得清,活水以喻新政,濁流當比宦豎!季豹此喻大善!”
王豹頓時睜大眼睛,這兩句是這個意思嗎?你堂堂建安七子之首,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這麼曲解是何用意?強行把我和秦周拉開距離?
孔融纔不管他吃不吃驚,又笑道:“季豹,此次亭長之行,可不止通渠,不妨多與吾等講述心得,我等清流即為活水,當知黎民之苦,萬不可效宦豎,肉食者鄙也。”
王豹聞言以指敲案,權衡再三,不孝子在逼老子站隊!罷了,此番得罪張讓,秦周背後的趙忠也靠不住,便隻能抱緊黨人的大腿了,而且從史書上看,黨人終究是勝者。
再說咱是不是黨人,又不影響和秦周做買賣,秦周自己還資助黨人呢。
於是他拱手笑道:“不瞞兄長,某所悟確實不多,不過近來每夜都讀揚張之賦,念民間之苦,倒略有所感,敢請府君賜下筆墨,願效揚張之風作以小賦,為兄長踐行。”
秦周聞言不動聲色,笑道:“來人,拿筆墨來。”
孔融喜道:“願聞季豹兄高論。”
反倒是王父急了,瞪眼過來,心說這個逆子豈敢在這麼多名士麵前賣弄文采?
少頃,筆墨桌案以及精美的絹布抬上,王豹持壺坦然入座,邊飲邊寫,不過卻未抄古今名作,因為他真背不下青史名篇的全文,當真就自己寫了。
筆落之後,有莊客呈於孔融,孔融觀後,眼中精光流轉,不覺搖頭晃腦的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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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宮賦
光和四年,孟秋既望,與群賢酌於庭中,仰見望舒,清輝漫野。酒過三巡,忽覺神思飄舉,若登太虛,遂作此賦,以記奇遊。
若夫太虛寥廓,素魄澄明,步虹霓而直上,禦清風以遐征。越紫微之宮闕,渡銀漢之滄溟,星沙熠熠以鋪路,雲靄霏霏以繞旌。既至廣寒,但見瓊樓玉宇,金闕瑤階,白龍蟠柱而吐霧,青鸞棲棟以鳴哀。桂樹婆娑,香飄萬裡;蟾光皎潔,影落千崖。吳子停斧,倚柯長歎;姮娥斂袂,顧影徘徊。
餘乃揖而問曰:“君何獨斫此桂?”吳子喟然:“吾本謫仙,罰此勞形。斧痕隨合,樹複青青。”餘問:“既知徒勞,何不釋斧?”吳子默然,良久乃言:“天意難違,然誌不屈。”
餘笑曰:“斧柯無終,而誌者不息,君之勞形,豈在桂耶?”,寒者大笑曰:“然也!”遂擺酒相迎。
於是姮娥命侍,設宴桂陰,玉液傾壺,金盤薦珍。素手調笙,清商嫋嫋;霓裳旋舞,羅袂紛紛。餘舉觴而醉,恍然忘機,不覺東方既白。
俄而晨雞唱曉,殘月西沉,但見空庭寂寂,桂影森森。乃知一夢,悵然自失。嗟乎!天上廣寒,猶有謫仙之苦;人間廟堂,豈無誌士之悲?彼高門之懸鏡兮,照朱芾而盲黔首;廟堂之鼎彝兮,烹小鮮以糜萬錢。鹿鳴絕響,魚麗蒙塵。唯伐柯之丁丁,應金商於永夕;感歲律之遒儘,憫勞人之未息。
願執吳剛之斧,斫儘天下不平!更乞姮娥靈藥,勻作四海清光!
——
音落之時,一眾名士腦袋搖停,王父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這孺子倒是不虛此行了,知道該如何站隊了。
孔融大讚道:“好一個不屈謫仙,季豹此賦乃為吾等清流正名!今後誰要還說季豹不文,吾孔文舉當與其辯個高下!”
管寧卻皺眉道:“何謂清商嫋嫋?何不作笙磬喤喤?”
王豹笑曰:“幼安兄,可曾聞殷商遺聲乎?昔有玉人碎琴朝歌以諫君王,墜星為兔,猶抱冰弦而不輟,此清商之調乃其魂靈所寄也。”
嘿!咱知道你辯經厲害,想說我不講禮樂,那咱告訴這是在用神話典故,你又該如何應對?這麼喜歡周禮,那文王之子伯邑考,你能說他不講禮?
這時,又有賓客咀嚼一翻後說道:“季豹這賦果有揚張幾分風采,就是最後幾句鋒芒太露。”
眾名士紛紛點頭。
王豹還未開腔,孔融身後那少年卻突然大喝道:“好個願執吳剛之斧,斫儘天下不平!久聞豹兄‘敢為細民裂肝腸’之壯舉,今日得見,真丈夫也!”
王豹一愣,這才仔細看向那少年,雖看上去隻有十五六歲,但身形已挺拔如青鬆,麥色臉龐棱角初顯,鷹目銳利,帶著五分野性。
高鼻薄唇,黑髮束髻,短打利落,虎口繭厚。似鞘中利刃,少年意氣中儘顯鋒芒。
王豹不敢以年齡小覷,連忙起身舉杯:“敢問這位英雄是?”
孔融似笑非笑道:“季豹托我尋訪,如今就在眼前,怎卻不識?”
王豹手中酒杯咣噹落地,我靠!太史子義!我的猛將兄!我說這群酸儒裡怎會有一股英雄氣撲麵而來,有爾一人立於此,這滿座都是傑瑞!
十年了!我可算見著你了,你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嗎?
(第一卷
亭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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