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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州也好,東冶也罷,中平二年的冬日,四處都是熱火朝天。
東冶山上刀耕火種,有伐木聲,有火焰的劈啪聲,有拉犁的悶哼聲;
港口上商船來往,有扛木材的號子聲,有造船的哐當聲,商賈吆喝的市儈聲。
縣城外,士卒忙著修城牆,城牆外,漁民愁著魚兒下苗。
嚴州亦如此,不過原八寨之外,已聚八縣,土坯牆圍起曬場,井台邊婦孺往來,辰時書聲琅琅,午時裊裊炊煙,比起東冶更多幾分煙火人聲。
忙碌的日子總顯短暫,先是中平三年正月,刺史府張燈結綵。
除了新春到來,更有太史慈束髮加冠,母加玄冠,師管寧加緇布冠,豹加皮弁,取慈烏孝鳥之意,特賜字‘子義’。
眾將攜禮共賀,開懷暢飲。
……
再一晃,二月驚蟄,眨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三月穀雨。
這時的嚴州,山壁上新墾的梯田,卻如巨人登天的階梯,層層咬進山體,土埂也已夯得嚴嚴實實。
田雖不過兩百頃,但每戶人家名下都已記了兩畝新田,地契是嶄新的素絹,註明田之四至,嚴州府印為憑。
新安江上三丈高的筒車,在江水的推動下,緩緩轉動,每隔一息便會響起嘩啦的水聲,不到兩日,便已灌滿了下三層的水渠。
三層以上的梯田中,青壯們有說有笑的踩著翻車,又正將水引上更高處。
田之中還未蓄水,但已冒出綠油油的新苗,這正是水稻育苗時節。
幾處修築的坡塘中,魚兒跳動,老漁夫笑逐顏開,看魚兒們精神頭,該快到了產子的時候了。
東冶亦是如此。
而這期間,朝廷倒也傳了幾樁大事入會稽,先是車騎將軍張溫在美陽縣大敗北宮伯玉,朝廷聞訊,大赦天下。
帝拜車騎將軍張溫為太尉,又拜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宦官勢力極速膨脹,趙忠也心情大好,稍帶手便批下了王豹請免加稅的奏摺,故豹在揚州諸郡名聲又漲一頭。
可其他州郡卻無此恩典,加賦詔書一下,江夏趙慈怒而造反,破南陽郡,誅太守秦頡。
天子視而不見,又要修玉堂殿,鑄銅人、黃鐘各四座,貪慾不減,反變本加厲,遣宦官赴各地督查“修宮錢”,致多地官員被逼zisha或逃亡,清濁之爭越演越烈。
荀彧於蒙舍聞訊,麵色暗淡,又抬眼看東冶處處大興之象,扶須長歎。
……
時至四月,嚴州萬戶開荒,又添田百十頃。
此時,梯田灌滿春水,水麵映著天光,一層層如疊起的明鏡,明鏡之中點綴著點點新綠,那是剛插入的秧苗。
田埂之下,黃石樓族長……不,應該是禮曹曹掾,主持農祭大典,壇上三牲已備,青旗獵獵。
穀中八縣百姓聚滿山坡,皆屏息望著那尊新塑的稷神土像,但聞他口中誦著彆扭的中原話:“維中平三年,春物既成。嚴州府墾辟山野。今梯田初灌,伏惟後土山靈,佑此新壤;風伯雨師,順時降澤。使秧苗得其潤,魚苗得其肥,民得其飽,兵得其餉。神其鑒之!”
音落,眾人伏地,三拜九叩,算是禮成。
又見戶曹、工曹諸吏,待百十名青壯抬著木桶沿梯而上,各選一塊田,桶中水花激盪,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暗影遊竄。
諸吏一聲高唱:“放苗!”
一層是千百尾寸許長的鯉魚苗潑灑入水,青黑的背脊在水麵一閃,便迅速沉入深處。
一層是泥鰍苗,這些褐灰色的小傢夥,一入水便鑽入田泥,隻留下一串細碎的氣泡。
還有的是草魚苗、鯽魚苗。
最令人矚目的,是銅錢大小的河蟹,它們張牙舞爪落入水中,有的很快爬上岸邊,在田埂上橫著亂竄,引得孩童驚呼追逐。
這時,東邊山脊恰好透出第一縷光,正照在層層疊疊的梯田水麵上,百十麵水鏡子霎若點燃,灼灼刺目。
東冶縣,亦是如此,隻是圍觀之眾,卻不知黔首與佃戶,還有青衫儒生,亦有豪右顯達。
會稽豪右幾乎家家都派了子弟前來觀禮,賀輔、謝煚等人更是親至。
此時,道上一陣車馬聲傳來。
十餘騎護著一輛軺車駛來,車蓋下垂著青綬銀印,正是二千石郡守的儀製。
車簾掀起,下來一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乃是新任會稽太守,南陽郭異,字元平。
他目光掃過梯田,掃過田邊那群錦衣華服的豪右,最後落在不遠處涼棚下正與老漁民探討的王豹身上。
賀輔等豪右見來人,麵色複雜,唐瑁被袁氏舉為光祿大夫入洛陽,令他們有所誤解,此時喜憂半摻:
一方麵,慶幸王豹好像是把賬記在了唐瑁的頭上;另一方麵,又擔心這新任郡守聽了此事,認得王豹的手段,隻怕很難和他們會稽豪右親近了。
於是忙上前見禮:“吾等拜見郭府君。”
郭異微微頷首,聲音平和:“諸君也在觀政?”
然不等回答,他已舉步走向涼棚。
王豹似有所覺,轉身拱手笑道:“今日放苗,得郭公親臨,魚當肥也。”
郭異臉上儘顯親近之色,還禮笑道:“君侯親力農事,令人敬佩,異初至會稽,政務尚疏,幸得君侯遷刺史部至此,會稽諸事當無憂矣。”
不難看出,會稽豪右們猜對了,這位新任郡守正是奔著和王豹結善緣來的。
王豹哈哈一笑,當即請往刺史府中,把酒言歡。
……
中平三年,五月,天現日食之象,朝中清議再起——奸佞當道!
矛頭直指趙忠那車騎將軍之職。
但這異象絲毫不影響會稽農事。
揚州刺史部,得鄭薪來報:“蟹性躁,梯田水淺難困、草魚需深潭、鯽魚嬌貴,皆水土不服。唯有鯉魚與泥鰍,潑辣肯活。”
王豹聞言不憂反喜:“足矣!鯉魚食孑孓,泥鰍能鬆土,二者糞便皆可肥田。這兩樣成了,稻魚共生之法便算立住了,傳令諸方,蟹、草魚、鯽魚三苗各選一田再試,著人記錄每日水溫、魚苗動靜,其餘水田皆放鯉與泥鰍,若有不足,及時上報,吾等也好采買。”
鄭薪拱手告退後,王豹長出一氣,嘴角又微微揚起,最後眼中鋒芒閃過,向外喊道:“世容兄,速請諸軍師、眾將——前來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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