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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二年,臘月朔日,東南幽穀。
數千佃戶、莊客如蟻群般湧入山林。
斧斤伐木聲、號子夯土聲、溪流改道聲,迴盪山林,驚得鳥飛獸散。
臨時搭起的涼棚下,幾個豪右家的嫡子與董襲圍坐火盆邊,一邊共飲山陰的黃酒,一邊看著滿山老林,又見自家勞力在官吏指揮下,揮汗如雨,是兩碗下肚,怒火中燒。
隻聽‘哐當’一聲,一隻土碗在旁邊裸露的岩石上,摔了個粉碎!
“呸,吾等手持朝廷詔令,又非是充徭的刑徒,那王豹憑甚將吾等‘發配’來此窮山惡水?”
罵娘這人乃吳家之子,喚作吳免。
但聞吳免罵聲剛落,旁邊一個喚做苑禦的青年也一拍腰間三尺青鋒,嚷嚷起來:“吳兄此言甚是,簡直欺人太甚!若非族中長輩怯懦,某定要去那刺史部,與那廝見個高低!”
旁邊華氏子弟華當附和一聲,又看向董襲,帶著幾分憤憤不滿,道:“非是吾說,三位叔父軟弱,那周昕也是瞻前顧後之輩,然董兄英雄了得,怎不與那王豹爭上幾句?”
但見董襲飲下一口酒,淡淡看了幾人一眼:“都少說幾句,今吾等能保下明年田租已是不易,那王豹豈是好相與之輩,諸君不聞九江諸豪右下場?”
吳免憤然起身:“那又如何?某便不信那廝還敢調九江兵馬入會稽!”
苑禦附和道:“不錯!縱使那廝調九江兵馬入境又如何?隻需吾等各家聯手,須臾可湊萬餘兵馬,何懼這廝?”
華當聞言亦道:“此言甚是,屆時董兄親率五千兵馬,在漢興一帶多層縱深佈防,吾領一支兵馬屯大潭,苑兄領一支屯蓋竹,彼若來攻,隻待彼之大軍陷進漢興,吾與苑兄便兩路出擊,包抄其後方,保管那廝損兵折將,不敢踏入會稽半步!”
其餘幾人一聽,當即來了興致,原本是在罵娘,話鋒一轉,便成了戰術推演。
董襲聞言無奈搖頭,暗笑幾人是紙上談兵的愣頭青,莫說萬餘,想當初冀州張角十萬之眾如何?
不過,他卻不知,若此世無王豹,這幾人將來,當真聯合洪明,用此戰術反抗孫權,可惜冇來得及包抄後方,便被賀齊正麵攻破漢興,被迫投降。
而這幾人也不知,王豹不僅已有一支兵馬入境奪下了嚴州穀地,而且今日又一支已悄然入境!
此時,東冶縣內,二騎帶進一身海風的鹹腥氣,縱馬而來,直奔刺史部,為首者身形雄壯,雖著布衣,卻遮不住凜然英雄氣。
這二人入刺史府正堂,一見王豹,便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末將臧霸(田昭),拜見明(主)公!”
王豹則將手上《田策》擲於一邊,大步上前,將二人扶起,朗聲笑道:“宣高、明遠,海上顛簸,一路辛苦。”
臧霸爽朗笑道:“區區風浪,何言辛苦,明公既有令,莫說還有樓船、艨艟相送,便是無船,霸等亦當泅渡江海而來。”
王豹聞言哈哈大笑,當即讓曼姬燙酒備宴,為二人接風洗塵。
主從坐定之後,臧霸早聞王豹調他前來是為平定山越,迫不及待道:“敢問明公,吾等當兵伐何處?何時出兵?”
王豹聞言笑道:“宣高階是急性子,出兵暫不急一時,沂山軍雖熟山地戰,然會稽不比泰山,瘴氣橫行,毒蟲遍野,宣高且先領弟兄們如嚴州穀地駐紮操練一番,先適應南方的其後,以免用兵時水土不服,待春耕之後再出兵不遲——”
說罷,他抄起案上一卷羊皮紙,掛在後牆,指向一處紅圈,道:“沂山軍此次需伐盤踞在天台山至四明山一帶的陳仆部,其主寨位於四明山腹地華蓋峰山坳之中,又有東南西北四方副寨,分彆扼守杖錫山、晦溪河穀、曹娥江穀地、車廄嶺四處,其占據之地,有山川,亦有平原——”
臧霸聞言是眉頭深皺,顯然隻言片語間,他亦聽出此戰不易,隻見王豹接著說道:“以上五寨,乃其常備兵馬所在,不下五千之眾。此外,其所處平原有田莊塢堡十餘座,山中則暗藏汛堡不計其數,此則為青壯鄉勇,平時或耕或獵,戰時便聚而成兵,此‘民兵’若聚,恐不下萬餘——”
說到此處,王豹笑道:“故此戰,宣高以寡擊眾,還需仔細謀劃一番纔是。”
臧霸肅容抱拳道:“明公,霸請先率十餘弟兄潛入四明山,先探究竟,方可擬定戰術。”
王豹頷首道:“合該如此,待沂山軍安頓妥當後,某送一嚮導至軍中,引宣高潛入。”
臧霸抱拳應諾,緊接著,王豹又看向田昭笑道:“明遠無需參戰四明山,某另有重任相托。”
田昭聞言一怔,遂拱手道:“敢請主公示下。”
但見王豹神秘一笑,從案幾上拿起兩個竹簡遞給田昭,笑道:“勞明遠率五百兵馬,走趟會稽腹地,需明遠所行之事,某已詳細記錄其中,今平定會稽山越,全係明遠一身也!”
田昭聞言好奇掃過竹簡內容,當即嘴角一搐,臉色古怪至極!
……
半月後,會稽山深處,龍門峽穀西側,新紮大營。
中軍大帳外,幾個火堆上都架著野兔,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大帳中傳出嚴白虎中氣十足的爽朗笑聲,顯然兩個月過去,他的傷勢已好大半。
但見他高居帥座,舉杯相敬側席一胖道人:“哈哈,此番某麾下兒郎,全仗牛道長相救,白虎感激不儘,先乾爲敬!”
那牛道人本是不胖的,這兩月洪明部每日好酒好菜,生生催胖了十斤,臉上便顯得有些臃腫。
此時,他兩手各抓一隻烤兔腿,正左右開弓,吃得滿嘴油膩,見嚴白虎舉杯敬來,忙用兩個掌心擠起酒碗,口中含糊:“德王客氣,治病救人,乃吾輩本分——”
說話間,他微微一頓,使勁嚥下口中兔肉,臉上堆滿笑意,道:“何況,貧道與德王弟兄俱是漢人,貧道豈忍見同胞弟兄受難?”
嚴白虎聞言哈哈大笑:“此言大善!既是同胞弟兄,日後還望道長多來某這兒走動纔是。”
牛道人連聲道:“合該如此,合該如此,今貧道在寨中娶了妻妾,便不打算出去,還望德王多關照纔是。”
嚴白虎一揚手中端著的酒碗,笑道:“好說,好說,牛道長他日若有難處,隻管找某,某定會竭力相助,請!”
說罷,他一飲而儘,又翻酒碗先示誠意。
牛道人見狀隻能一口嚥下烈酒,然後齜牙咧嘴的咂了咂嘴,旋即又擠出笑意:“不瞞德王,今日某來,還真有一事欲和德王相商。”
嚴白虎先是一怔,像是冇想到隻是一句客套話,這牛道人卻是順杆就爬,緊接著,他便笑道:“牛道長但講無妨,隻要嚴某力所能及,斷不會推辭。”
那牛道人先是看了一眼帳外,隨後身體朝主座傾了幾分,低聲道:“不瞞德王,貧道的師君,乃師承大賢良師,吾等來揚州,不是他事,乃為替大賢良師報仇雪恨!”
嚴白虎聞言瞳孔一縮,眯起眼看向牛道人,心中暗忖:某便說從未聽過那勞什子天庭,原來是爾等黃巾餘孽搗得鬼。
隻見他麵上不動聲色,笑道:“牛道長莫非欲叫嚴某去招惹那王豹?嘿嘿,如今嚴某寄人籬下,兵不過兩千餘,此事可非嚴某力所能及,牛道長還是另請高明吧。”
但見牛道人卻搖頭,低聲道:“非也非也,吾等曾與王豹交戰,深知其厲害,欲報此仇,非數萬兵馬不可,不敢叫德王犯險,隻是,貧道有一同道中人,從齊國前來會盟,在海上遭遇大浪,損兵折將,原本三千人堪堪隻存五百,無奈隻得先藏身會稽山中,但這山中俱是山民,故無處可去——”
說到此處,他一拱手:“萬望德王收容。”
嚴白虎先是聽聞非數萬兵馬不可,心中恍然大悟:老子明白了!爾等是借天庭‘控製’神邸,他日便能以山神名義,賺洪明兩萬大軍為己用,好生狡詐的太平教!
又聽他說有支五百人的兵馬要投靠,此時他寄人籬下,正缺兵馬,而五百之數也在他掌控範圍,又想到今日與太平教結盟,他日太平教計成,或需可借其兵馬奪回失地。
但見他心念急轉,當即笑道:“原來如此,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知那齊國之友姓甚名誰?”
牛道人先謝過德王,又揚起嘴角,笑道:“彼乃吾教齊國渠帥,齊王田橫之後,昔為王豹所困,卻以奇謀斬青州刺史焦和,遂逃出重圍,今特來揚州尋仇,姓田,名昭,字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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